傍晚的實驗室還亮著盞冷白色的台燈,光線落在沈墨心展開的青銅爵拓片上,拓片邊緣的宣紙因常年翻閱泛著毛邊,拓印的銘文“辛巳年作,子仲用享”在燈光下顯出深淺不一的墨痕。沈墨心指尖沿著拓片上隱約的爵足輪廓劃過,抬頭時正好撞見江尋推眼鏡的動作——他手裡捏著份燙金封皮的需求文檔,文檔首頁“戰國青銅爵仿製”幾個字格外紮眼。
“器型和銘文不是問題。”江尋先開口,把筆記本電腦轉向沈墨心,屏幕上正運行著三維建模程序,線框模型已經勾勒出爵的流、尾、柱、足,“ai能通過拓片和現存同類型青銅器進行逆向重建,銘文數據庫裡有三千多組戰國金文樣本,連筆鋒的頓挫感都能通過算法模擬,誤差控製在0.1毫米以內。”他點了下鍵盤,模型瞬間切換成實體渲染模式,青灰色的虛擬銅器在屏幕上轉動,柱頂的饕餮紋清晰得能看見卷雲紋的弧度。
沈墨心沒動,伸手從旁邊的玻璃罐裡捏出一小塊銅鏽——是上周從博物館借來的漢代青銅鏡殘片上刮下的,青綠色的鏽層裡裹著褐色斑點,放在指尖輕輕一撚就簌簌掉渣。“江尋,你見過剛出土的青銅器嗎?”她把鏽塊湊到台燈下,“不是你屏幕上這種光滑的‘新銅’,是帶著‘呼吸感’的舊物——爵身的範線不會是筆直的,澆築時溫度不均會讓線條歪一點,甚至有細微的錯位;腹部可能有幾個小氣泡,不是刻意做的瑕疵,是兩千多年前工匠沒控製好火候留下的痕跡。”
江尋的手指頓在鍵盤上,視線從屏幕移到那小塊銅鏽上。他做過無數次數字模擬,從青銅器的力學結構到銘文的字體演變,卻從沒考慮過“範線的錯位”這種“非標準誤差”。“你的意思是,‘鑄造感’是ai模擬不了的?”
“不止鑄造感。”沈墨心把鏽塊放回罐裡,拿出放大鏡對著拓片的邊緣看,“還有鏽色。你能用算法生成青綠色的鏽層,但真的銅鏽是活的——最外層是堿式碳酸銅,中間是氧化亞銅,貼近銅胎的地方可能有硫化銅,一層層疊上去,顏色會從淺綠過渡到深褐,甚至有暗紅色的斑點。而且鏽和銅胎的結合不是‘貼’上去的,是礦物離子慢慢滲透進去的,用指甲刮不會輕易掉。”她抬頭看向江尋,“你能讓ai算出來礦物結晶的排列規律嗎?能模擬出兩千多年裡溫濕度變化對鏽層的影響嗎?”
實驗室裡靜了下來,隻有電腦主機的輕微嗡鳴。江尋盯著屏幕上的虛擬青銅爵,突然發現那完美的線條和均勻的顏色顯得有些刺眼——就像商場裡賣的仿古工藝品,精致,卻沒有“曆史的重量”。他想起上周去博物館看戰國青銅爵時的場景,那尊爵的流口有個細小的磕碰,爵足上的鏽層甚至有點發黑,可就是那些“不完美”,讓它看起來像真的經曆過兩千多年的埋藏。
“我忽略了物理層麵的變量。”江尋合上電腦,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鉛筆在紙上快速畫著草圖——左邊是ai模型的流程圖,右邊空白處畫了個小小的銅鏽剖麵,“數字模擬隻能解決‘形’的問題,‘質’的問題得靠真實的鑄造和做舊。”他抬頭看向沈墨心,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自信,多了幾分認真,“你說的‘鑄造感’,需要古法鑄造的工藝來還原;‘礦物鏽’的層次,可能得用真實的礦物原料來生成。”
沈墨心點了點頭,把拓片疊好放進文件夾裡。“失蠟法是最好的選擇,能最大程度還原範線的自然感,但現代失蠟鑄造用的蠟料和合金配方跟古代不一樣,得調整。”她頓了頓,“還有做舊的原料,不能用化學顏料,得找天然的礦物——比如湖北的孔雀石,甘肅的褐鐵礦,這些礦物的結晶結構和古代青銅器上的鏽層最像。”
江尋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ai模型”下麵寫了“腐蝕模擬”四個字,又畫了個箭頭指向“物理實驗數據”。“我可以先建立腐蝕模型,用有限元分析模擬不同溫濕度下礦物離子的滲透過程,但需要真實的鑄造樣本做參照——你做出來的青銅胚體,我需要采集表麵數據,反向優化模型。”
沈墨心拿起玻璃罐,看著裡麵的銅鏽樣本,突然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種帶著距離感的禮貌,是專業領域被認可的放鬆。“行。明天我去聯係鑄造廠,先調蠟料配方;你這邊先把器型的數字模型細化,重點標出土樣裡提到的爵身紋飾細節。”她把文件夾放進櫃子,轉身時看到江尋已經打開了電腦,正在查“失蠟鑄造工藝參數”的文獻,台燈的光落在他的筆記本上,那行“物理實驗數據采集”的字跡寫得格外用力。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實驗室的燈還亮著。玻璃罐裡的銅鏽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屏幕上的虛擬青銅爵還在轉動,隻是這一次,江尋的目光不再隻停留在完美的線條上,而是開始琢磨——如何讓這尊“數字銅器”,真正擁有屬於戰國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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