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周報》的編輯部裡,咖啡漬在稿紙上暈出褐色的圈。資深編輯周棠把鋼筆往桌上一摔,指著電腦屏幕上的熱搜詞條,聲音壓得又急又啞:“蓬萊仙境圖卷藝術大於真偽這都能上熱搜第二?顧景明的公關團隊也太厲害了!”
對麵的年輕記者小林手裡捏著剛打印好的稿件,標題是《仿作的救贖:當傳統技法遇見現代創作》,文末還附了三位藝術院校教授的訪談——其中兩位都提到“不應以‘真偽’否定創作價值”。“可讀者評論裡,支持顧景明的占了六成。”小林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的熱評第一條是“人家資助年輕人搞藝術,反過來被誣陷偽造,這屆年輕人太沒良心”,下麵跟著兩千多條點讚。
周棠翻著小林的采訪筆記,手指在“江尋曾說‘傳統需重構’”那行字上劃了道橫線:“你沒問江尋,他說的‘重構’到底是仿作還是創新?還有沈墨心,她不是一直研究古畫修複嗎?怎麼會突然參與‘仿作’?”
“聯係不上。”小林歎了口氣,“江尋的電話一直占線,沈墨心的工作室電話沒人接。剛才去美術館門口蹲點,聽見幾個老人在吵——有個說‘仿畫就是造假,跟賣假古董沒區彆’,另一個反駁‘王原祁的真跡藏在故宮,普通人根本看不到,江尋的仿作至少讓大家知道這畫長什麼樣’。”
周棠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裡翻出去年的期刊,封麵是《蓬萊仙境圖卷》的局部特寫,當時配的文章標題是《古畫新韻:江尋、沈墨心複原清代技法》。“那時候多好,現在全被顧景明攪亂了。”她把期刊拍在桌上,“不行,我得再去聯係江尋,不能讓輿論全被帶偏。”
下午的陽光透過工作室的天窗,在沈墨心麵前的畫案上投下一塊菱形的光斑。她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筆尖懸在宣紙上,卻遲遲沒落下——紙上攤著的是《蓬萊仙境圖卷》的創作草圖,旁邊還放著七叔留下的《古畫技法劄記》,劄記裡“仿作之要,在傳其神,而非仿其形”這句話被畫了三道紅線。
“還沒聯係上李教授?”江尋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疊打印紙,是陸明軒剛發來的顧景明社交記錄截圖。“陸明軒查到,顧景明在被捕前,跟香港蘇富比的亞洲區總裁通過三次電話,還發過《蓬萊仙境圖卷》的高清照片,標注的是‘清代王原祁真跡’。”
沈墨心抬起頭,眼底帶著紅血絲——她從早上開始就對著創作筆記發呆,筆記裡記著每一筆山石的皴法、每一抹雲霧的渲染,甚至標注了“用赭石調藤黃,仿王原祁晚年用色”,可現在這些細節,在輿論裡全被簡化成“仿作”“造假”。“聯係上了,李教授說,蘇富比那邊暫時不肯提供通話錄音,得有法院的調查令。”她把筆放下,指尖摩挲著劄記上的紅線,“剛才美術館的張館長給我打電話,說有老畫家聯名寫信,要求取消我們之前申請的‘古畫修複成果展’,理由是‘參與仿作,玷汙傳統’。”
江尋走到畫案旁,把截圖放在她麵前——其中一張是顧景明給蘇富比總裁發的消息:“此卷為海外回流真跡,估價不低於八千萬港幣”。“你看這個,隻要能拿到蘇富比的確認,就能證明顧景明想把畫當真品賣,之前的‘委托創作’說辭就不攻自破了。”他的語氣帶著急切,手指在“八千萬”那幾個字上點了點,“我跟陳隊長商量了,明天就申請調查令,隻要蘇富比配合,我們很快就能洗清嫌疑。”
可沈墨心的目光還停在劄記上。“洗清嫌疑之後呢?”她突然問,聲音很輕,卻讓江尋的動作頓住了,“大家還是會說,我們是‘收錢仿畫的人’。張館長說,有位92歲的老畫家,看到新聞後氣得住院了,說我們‘把祖宗的技法用在造假上’。”她拿起創作草圖,指尖在畫著雲霧的地方按了按,“你還記得我們畫這裡的時候,反複調整了十幾次嗎?就為了還原王原祁‘淡墨積染’的技法,可現在沒人在乎這些,大家隻在乎‘真’還是‘假’。”
江尋看著她發紅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知道沈墨心在意的是什麼——她從十幾歲就跟著父親學古畫修複,最看重的就是“技法傳承的尊嚴”,現在輿論把他們的創作說成“玷汙傳統”,比說他們“造假”更讓她難受。“可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打贏官司,”他試圖讓語氣緩和些,“等顧景明伏法了,我們再慢慢跟大家解釋創作的初衷,再證明我們的技法是真正的傳承……”
“慢慢解釋?”沈墨心打斷他,把草圖疊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那位老畫家住院了,我們的展覽可能取消了,網上還有人說要去工作室抗議——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慢慢解釋?江尋,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我們不該接受顧景明的錢,不該畫這幅畫,哪怕我們的初衷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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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錯!”江尋的聲音提高了些,他捏緊手裡的截圖,指節泛白,“錯的是顧景明,是那些被輿論誤導的人,不是我們!如果我們現在退縮,才真的對不起七叔,對不起我們花在這幅畫上的三個月!”
工作室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沈墨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甲——早上整理筆記時,不小心被紙張劃破了,現在還留著一道細小的血痕。她沒再說話,隻是把劄記和草圖放進抽屜裡,輕輕關上了抽屜。
江尋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突然覺得有些陌生。他知道沈墨心在難過,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拿到蘇富比的證據,怎麼讓顧景明認罪——他以為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可沈墨心要的,好像不隻是“洗清嫌疑”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江尋的手機響了,是小林打來的,《文化周報》的記者。“江老師,您現在方便接受采訪嗎?”小林的聲音很急切,“剛才有位叫趙鬆年的老畫家,公開在微博上批評您‘以仿作謀利,失了文人風骨’,現在江尋文人風骨已經上熱搜了!”
江尋掛了電話,看著沈墨心——她也聽到了電話內容,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想走過去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的爭論像一道無形的牆,悄悄橫在了他們之間。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路燈亮起來,把工作室的窗戶照得像一塊磨砂玻璃。沈墨心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空蕩蕩的街道——她好像已經能想象到,明天可能會有人舉著牌子站在樓下,喊著“反對仿作”“還傳統清白”的口號。而江尋還在對著那些截圖打電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在安靜的工作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突然覺得,他們好像站在兩條岔路上,雖然目的地都是“證明清白”,可走的方向,卻越來越不一樣了。
晚上九點,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陸明軒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臉色比昨天更憔悴了。“蘇琳今天又發燒了,”他把保溫袋放在桌上,裡麵是給他們帶的晚飯,“顧景明的律師又聯係我了,說隻要我肯作證,不僅能給蘇琳安排最好的私人醫院,還能幫我恢複在文物局的職位——他們甚至把醫院的地址都發來了。”
江尋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知道他在掙紮。“你沒答應吧?”
“沒有。”陸明軒坐在椅子上,雙手插進頭發裡,“可我不敢保證明天還能堅持。蘇琳躺在醫院裡,每天要花好幾萬,我現在連醫藥費都快付不起了……”他抬起頭,看著江尋,眼神裡帶著懇求,“你找到證據了嗎?江尋,我們能不能快點結束這一切?我快撐不住了。”
江尋把蘇富比的截圖推給他:“明天就申請調查令,隻要拿到顧景明想賣畫的證據,我們就能贏。”他的語氣很堅定,可心裡卻沒底——他不知道蘇富比會不會配合,不知道顧景明的律師還會耍什麼手段,更不知道,他和沈墨心之間的那道牆,會不會越來越厚。
陸明軒拿起截圖,手指在“八千萬”上劃了劃,突然苦笑了一聲:“八千萬……就為了這八千萬,他毀了多少人的生活。”
工作室裡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路燈下,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個人,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麵寫著“還傳統藝術清白”,身影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單薄。江尋看著那個身影,突然覺得,這場關於“真偽”的戰爭,比他想象的還要難打——不僅要對抗顧景明的陰謀,對抗輿論的浪潮,還要對抗自己人和自己人之間,那些悄悄產生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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