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雲棠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沉寂。
並非以往那種麻木的順從，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的冰冷。她依舊每日完成墨淵的要求——修煉、飲藥、進入鏡界與那些越來越強的“敵人”搏殺。她的動作更加精準，戰鬥意識更加冷酷，對那絲“界定”之力的運用也越發純熟，甚至在一次麵對三名相當於築基初期的劍意虛影圍攻時，她能憑借微弱的頻率共鳴，短暫偏轉了其中一道致命攻擊的軌跡，險之又險地扭轉戰局。
墨淵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光芒。他投喂的“金髓”品質更高，修複她傷勢的仙元也更加精純磅礴。他似乎很滿意這把“利刃”日益增長的鋒芒與“實用性”。
然而，他試圖如往常般在夜間擁她入眠時，手剛觸及她的肩膀，雲棠的身體便瞬間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殺氣的抗拒。雖然她很快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但那瞬間迸發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抵觸，清晰無比。
墨淵的手頓住了。他沒有強行繼續，也沒有動怒，隻是收回了手，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了她片刻，然後翻身背對著她。
同榻而異夢，咫尺若天涯。
一種無形的、冰冷的隔閡，在兩人之間悄然築起。雲棠不再是他可以隨意把玩、完全掌控的籠中雀，她成了一柄已飲過血、會割傷主人的雙刃劍。
【檢測到宿主與目標人物情感連接出現負向波動，精神同化速率暫時減緩。自主意識活躍度微弱提升。】
係統的提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了口氣”的意味。
這日的鏡界，景象並非戰場，而是一間雅致溫馨的女子閨房。雲棠認出，這是她前世記憶中，自己大學時租住的公寓房間。陽光透過窗欞灑落，書桌上還攤開著未看完的小說，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
一個穿著簡單t恤牛仔褲、笑容明媚燦爛的少女，正坐在書桌前，對著鏡子梳理頭發。那是……曾經的她，那個生活在和平年代，心懷普通夢想的“雲棠”。
“今天一定要把論文搞定！”鏡中的“雲棠”握了握拳，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氣，眼神清澈，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
雲棠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握著靈力短刃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殺了她。”墨淵冰冷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在鏡界中回蕩，“斬斷這無謂的過往，你方能真正脫胎換骨。”
鏡中的“雲棠”似乎聽到了聲音，疑惑地轉過頭，看向站在房間中央、一身古裝華裙、眼神冰冷、手持利刃的“自己”。她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與一絲恐懼。
“你……你是誰？為什麼和我長得一樣？”她怯生生地問，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雲棠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殺了他人的生魂是一回事，親手斬滅“過去的自己”，是另一回事！那是她來處的坐標，是她之所以為“雲棠”的根基！
“猶豫，便是心魔未除。”墨淵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斬！”
鏡中的“雲棠”似乎被這聲音嚇到，尖叫一聲，轉身就想逃跑。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雲棠動了！
不是因為命令，而是因為，她在那個“自己”轉身時，清晰地看到，其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並非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絲與這溫馨場景格格不入的、屬於墨淵劍意的……冰冷譏誚！
是假的！依舊是幻象！是墨淵用她記憶碎片編織的、用來拷問她靈魂的陷阱！
怒火，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不是因為被欺騙，而是因為，他連她最後一點乾淨的回憶，都要如此踐踏、利用！
“滾！”
雲棠發出一聲低啞的嘶吼，手中暗金短刃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與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脫離墨淵掌控軌跡的淩厲，悍然劈出！
沒有運用“界定”之力，而是最純粹、最憤怒的毀滅性斬擊！
哢嚓！
鏡中的“雲棠”，連同那溫馨的房間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消散無蹤。
整個鏡界劇烈震蕩起來，仿佛承受不住她這一擊中蘊含的、超出預設的意誌力量。
雲棠拄著短刃，單膝跪在重歸虛無的鏡界中，大口喘息，眼神卻如同燃儘的灰燼，死寂中透著一絲瘋狂後的冰冷。
鏡界消散，雲棠回到殿內，這一次，她沒有立刻倒下。她站直身體，抬起頭，第一次，主動地、毫無畏懼地迎上了墨淵投來的目光。
她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崩潰的淚水，隻有一片被怒火焚燒過後、剩下的、冰冷的平靜。那雙曾經總是盛滿恐懼、麻木或空洞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兩麵裂開的鏡子，映照出墨淵的身影，但那影像卻帶著清晰的裂痕，仿佛隨時都會徹底破碎，露出後麵隱藏的、截然不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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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淵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雙前所未有的、帶著“反抗”實質的眼睛。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用威壓迫使她屈服，也沒有出言斥責。
殿內陷入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良久，墨淵緩緩起身，踱步至她麵前。
他伸出手，指尖並未觸碰她，而是懸停在她眼前，仿佛在描繪她瞳孔中那清晰的裂痕。
“很好。”
他低聲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終於……有點像樣子了。”
他的指尖最終落下，卻並非如往常般帶著狎昵或掌控，而是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因用力過猛而散落額前的一縷碎發，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溫柔？
“記住今天的憤怒，”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氣息冰冷，卻帶著蠱惑，“它會讓你……更加鋒利。”
說完，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透過她裂開的瞳孔，直視她靈魂深處那剛剛燃起的、冰冷的火焰。
然後，他轉身，回到了蒲團上。
雲棠站在原地，依舊保持著抬頭仰視的姿勢，瞳孔中的裂痕尚未平息。
碎鏡之後，映照出的，不再是單一的、屬於囚徒的倒影。
那裂痕深處，似乎有彆的什麼東西，正在冰冷的火焰中，悄然孕育。
一把碎裂的鏡子，既能映出施虐者的模樣，也能……折射出毀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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