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那句“我們談談吧”,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蘇晚因紐約喧囂和魏友泉突然出現而紛亂的心緒中,激起了不一樣的漣漪。不是狂風暴雨,而是帶著沉重水汽的、壓抑的悶雷。
她沒有立刻回應視頻那頭陳哲平靜卻暗藏波瀾的眼神,隻是低聲道:“好,等我回來。我訂最早的航班。”
掛斷電話,紐約頂層公寓的奢華與空曠瞬間變得令人窒息。指尖那枚冰冷的飛機胸針,仿佛在無聲地嘲諷著她——飛得再高,線的那頭,還係著無法割舍的重量。
她取消了後麵幾天的媒體活動和社交邀約,對外隻宣稱因高強度工作需要短暫休整。亞曆克斯對此表示不解甚至有些不滿,他認為此刻正是鞏固紐約戰果、乘勝追擊的關鍵時期。
“蘇,你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難得嗎?古根海姆那邊已經有初步意向,我們應該……”
“亞曆克斯,”蘇晚打斷他,語氣疲憊卻堅定,“我需要回巴黎。現在就必須回去。”
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斷,亞曆克斯最終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隻是聳了聳肩,眼神複雜。
當蘇晚拖著行李箱,帶著一身紐約的風塵和內心的焦灼,推開巴黎公寓的門時,撲麵而來的是一股熟悉而溫暖的氣息,夾雜著飯菜的香味和兒童沐浴露的甜膩。
念安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緊緊抱住她的腿,仰著小臉,眼圈紅紅地:“媽媽!你終於回來了!陳爸爸說你會回來,我以為你又騙人!”
蘇晚的心瞬間被揪緊,酸澀難言。她蹲下身,用力抱住兒子柔軟的小身體,聲音哽咽:“對不起,寶貝,媽媽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陳哲係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他看著她,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笑容,但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下定決心的平靜,讓蘇晚的心沉了沉。
“回來了?飯快好了,先去洗個手,換身舒服衣服。”他的語氣自然得像她隻是出門逛了個街。
晚飯的氣氛表麵溫馨,卻暗流湧動。念安興奮地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趣事,炫耀著陳哲帶他去哪裡玩了。蘇晚努力回應著,目光卻不時與陳哲相遇。他依舊體貼地給她夾菜,為她盛湯,但那種體貼裡,少了幾分從前的親昵無間,多了一種……刻意的、維持表象的禮貌。
哄睡念安後,真正的“談話”在安靜的客廳裡展開。
沒有爭吵,沒有指責。陳哲甚至為她泡了一杯安神的洋甘菊茶。
“晚晚,”他開口,聲音平穩,目光落在杯中氤氳的熱氣上,“你在紐約取得的成就,我發自內心地為你驕傲。真的。我看到那些報道,看到你在台上發光的樣子,我覺得……我喜歡的女人,本該如此。”
他的肯定讓蘇晚鼻尖一酸。
“但是,”陳哲抬起頭,目光澄澈而認真地看向她,“我們不能隻活在那些閃光燈和頭條新聞裡。生活是具體的,是瑣碎的。念安……他需要媽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你這次去紐約,差不多兩個月。念安晚上睡覺會哭醒,喊著要媽媽。他畫了好多畫,都是三個小人,但每次,代表你的那個小人,都被他畫在紙的角落,或者飛機的窗戶外麵。老師也找我談過,說念安最近在幼兒園有些沉默,不像以前那麼活潑了。”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蘇晚心上。她想起視頻裡念安舉著的畫,想起他每次通話時帶著哭腔的“媽媽我想你”。她一直以為,有陳哲無微不至的照顧,念安會很好。她忽略了孩子敏感內心對母親陪伴最原始的渴求。
“我知道你的夢想很重要,你的藝術生涯正在黃金時期。”陳哲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從未想過要你放棄。但是晚晚,平衡呢?我們是一個家,念安是你的兒子,他正在成長最關鍵的時期,需要父母的陪伴,尤其是母親的。我不能,也無法完全替代你。”
他沒有說“你選擇事業還是家庭”這種殘忍的話,他隻是陳述事實,陳述念安的需要,陳述這個家目前失衡的狀態。
“我……”蘇晚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反駁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陳哲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她在追逐星空的時候,確實忽略了腳下需要她澆灌的幼苗。
“我不是在責怪你,”陳哲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心疼,“我隻是希望我們能好好想想,未來該怎麼走。如果……如果你的舞台注定在紐約,在倫敦,在全世界飛行,而我和念安注定要留在巴黎,守著這份安穩……那麼,這樣的模式,對念安,對我們,真的好嗎?”
他沒有提分手,但他的話語,卻比任何分手宣言都更讓蘇晚感到恐慌。他在質疑他們共同未來的可能性。
“陳哲,我……”蘇晚急切地想抓住什麼,“我可以調整,我可以減少出差的頻率,我可以把更多工作帶回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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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陳哲靜靜地看著她,“像這次紐約個展一樣的機會,未來還會有很多。每一次,你都能為了我們‘調整’嗎?晚晚,我不想成為你的絆腳石,更不想讓念安在漫長的等待和失望中長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巴黎沉靜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孤單。
“我愛你,晚晚,從未改變。我也愛念安,視如己出。正因如此,我才必須把這些問題攤開來說。我們需要找到一個真正可持續的方式,要麼你真正回歸家庭多一些,要麼……”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去,“要麼,我和念安可能需要適應一種……你長期缺席的家庭模式。但後者,對念安的成長,風險太大。”
談話沒有結果,但種子已經種下。
那一夜,蘇晚失眠了。她看著身邊熟睡的陳哲,他連睡著時眉頭都微微蹙著。她又起身,走到念安的小床邊,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手指輕輕拂過他柔軟的臉頰。
事業的成功帶來的眩暈感徹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責任和撕扯般的痛苦。
魏友泉送的飛機胸針被她塞進了抽屜最深處。那枚胸針代表的“無界限天空”,此刻對她而言,充滿了諷刺。她確實飛得很高,但她的根,她的錨,卻因此承受著巨大的拉力,幾乎要崩斷。
陳哲沒有放手,他依然愛她,愛這個家。但他用最理性、最殘酷的方式,讓她看清了現實——她的高飛,是以什麼為代價。
她無法放棄事業,那是她的靈魂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