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國家美術館的穹頂之下,空氣似乎都凝結著曆史的重量與審慎的靜默。蘇晚站在空曠的主展廳中央,仰頭望著那描繪著繆斯女神與藝術讚助人的恢宏壁畫,感覺自己渺小如塵。她的回顧展,“蘇晚:瞬息與永恒”,將在這裡舉行。這是榮耀,亦是審判。
籌備工作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每一幅畫作的懸掛位置,每一件裝置的燈光角度,甚至展覽畫冊中作品排列的先後順序,都經過了策展團隊、學術委員會乃至美術館高層反複的爭論與斟酌。蘇晚身處其中,既是絕對的核心,又仿佛是被無數目光解剖的樣本。
陳哲幾乎放下了所有其他工作,全程跟進。他成了她與各方勢力周旋的緩衝帶,用他律師的嚴謹和冷靜,抵擋著來自學術界的挑剔、媒體的窺探,以及那些隱藏在合作條款細節裡的、可能存在的陷阱。他瘦了些,眼下的青色愈發明顯,但在蘇晚麵前,他總是儘力維持著鎮定與支持。
“這部分策展思路,強調你作品中的‘文化雜交性’是否過於標簽化?或許可以更側重你個人生命經驗與時代情緒的共鳴?”學術委員會的一位老教授提出質疑。
“燈光再調暗百分之五,我們需要觀眾更聚焦於《縈繞之軀》內部的數據流動,而不是它反射的外在光影。”來自基金會的技術顧問語氣不容置疑。
“媒體通氣會的通稿需要弱化基金會支持的背景,重點突出藝術家本人的創作主體性。”陳哲與公關團隊低聲溝通。
蘇晚聽著這些討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即將放入特定展櫃的器物。她的過去、她的掙紮、她的靈感,都被抽離出來,歸類、分析、重新敘事,以符合這個最高殿堂的“語境”。一種強烈的異化感包裹著她。
在一次關於是否要展出她早期一些略顯青澀的《小蒲》素描的討論中,爭論尤為激烈。反對者認為它們與後期成熟的、概念性強的作品相比,顯得“不夠分量”,可能拉低展覽的學術調性。
蘇晚罕見地保持了沉默,直到陳哲看向她,用眼神詢問她的意見。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專家和負責人。
“那些素描,或許技法稚嫩,但它們是我一切的起點。”她的聲音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沒有那些記錄念安成長的、笨拙的線條,就沒有後來對‘生命存在’的追問。如果這個回顧展要呈現一個真實的、完整的蘇晚,而不是一個被精心修剪過的符號,那麼它們必須在。否則,這個展覽對我而言,將毫無意義。”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最終,是那位最初提出質疑的老教授緩緩點了點頭:“藝術家本人的堅持,本身也是藝術史的一部分。我尊重你的選擇。”
這個小插曲讓蘇晚稍稍找回了一些主動權。但她知道,更大的壓力,來自那片無形的陰影。
魏友泉的名字從未在正式場合被提及,但他的影響無處不在。展覽圖錄的出版合作方,是與他旗下出版集團有深度合作的頂尖藝術出版社;展覽期間計劃舉辦的幾場高端學術論壇,主要的讚助方名單裡,赫然有“元域資本”的身影;甚至連展覽開幕式的賓客名單,蘇晚都隱約感覺到,有些名字的加入,並非完全源於藝術界的考量。
他像一位隱藏在幕後的導演,無聲地搭建著舞台,確保這場屬於蘇晚的“加冕禮”,在他設定的軌道上,完美上演。
開幕前一周,蘇晚在美術館做最後的調試。夜幕降臨,觀眾早已散去,隻有安保人員巡邏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展廳裡回響。她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縈繞之軀》前,看著無數鏡麵碎片中自己扭曲、重疊的影像,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席卷了她。
成功的代價是什麼?是被納入某種敘事的框架?是成為更大棋局中的一枚光鮮的棋子?還是……與身邊最親近的人,漸行漸遠?
她想起陳哲最近愈發沉默的樣子,想起他偶爾看向她時,那複雜難言的眼神。他們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卻仿佛隔著一片沉默的海。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展廳裡格外清晰。
蘇晚沒有回頭,心跳卻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能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如此自然地走進來的,不會有第二個人。
魏友泉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她,隻是同樣沉默地凝視著前方那件龐大的裝置。他穿著深色的大衣,身形挺拔,與周圍古典華麗的裝飾形成一種奇異的對峙。
“它比在柏林時,更……”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沉重了。”
蘇晚緩緩轉過身,對上他深邃的目光。展廳頂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難以捉摸。
“或許是因為懸掛在這裡吧。”蘇晚輕聲說,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大師的傑作,“在它們的注視下,任何當代的造物,都會顯得格外……年輕,甚至輕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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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友泉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認同。“曆史是重量,也是尺度。”他向前走了兩步,與蘇晚並肩而立,共同麵對著《縈繞之軀》,“能承受住這種重量,並且找到自己尺度的,不多。”
他的話語總是這樣,看似客觀冷靜,卻總能精準地切入核心。他沒有祝賀,沒有評價,隻是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
“謝謝你。”蘇晚忽然說。這句話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魏友泉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詢問。
“謝謝你的……‘懂得’。”蘇晚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無論是‘靜謐堂’,還是威尼斯畫冊上的那句話,或者……是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她指了指周圍,“推力。”
她直接挑明了。在這空無一人的藝術聖殿,在這展覽開幕的前夜,她不想再玩那些猜謎遊戲。
魏友泉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裡麵翻湧著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有欣賞,有掌控,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推動巨石上山的力量,並非為了占有石頭。”他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展廳裡產生細微的回音,“隻是想看看,它最終能到達的高度。僅此而已。”
這個比喻,冰冷而傲慢,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對“可能性”本身的執著。
蘇晚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對她的種種,或許無關情愛,至少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情愛。這是一種更高維度的、對“價值”和“潛力”的投資與期待。他像是站在文明進程之外的觀察者,偶爾出手,撥動一下他感興趣的棋子,想看它能在曆史的棋盤上,走出怎樣精彩的棋局。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同時也帶來了更深的寒意。
“那麼,你現在看到了嗎?”她問,語氣平靜,“這個高度,是否達到了你的預期?”
魏友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縈繞之軀》,看著那些不斷變幻、破碎又重組的影像,良久,才低聲道:“路還長。”
他說完這三個字,便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消失在了展廳入口的陰影裡,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蘇晚獨自站在原地,穹頂的壁畫依舊莊嚴,周圍的傑作依舊沉默。魏友泉的到來和離去,像一陣風,吹動了水麵,卻未改變深流的走向。
她知道了他的“動機”,或許並不能讓她更輕鬆,但至少,讓她看清了對手或者說,推手)的真正麵目。
明天,展覽即將開幕。她將站在聚光燈下,接受世界的檢閱。腳下是陳哲默默支撐的土地,身後是魏友泉無形推動的波瀾。
穹頂之下,她既是主角,也是舞台。
而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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