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談判結束後的二十四小時,對魏友泉而言,不再是時間流逝的概念,而是一場緩慢而精準的淩遲。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絕望和屈辱拉得無比漫長。沈念卿拋出的那個天文數字——“一萬億美元”,像一顆隕石砸進他的人生,留下深不見底的焦土坑洞,而隨之而來的那些證據,則是縈繞在坑底、腐蝕靈魂的毒瘴,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和恐懼。
他被困在魏氏集團頂樓、那間可以俯瞰半個香港的奢華辦公室裡,卻感覺如同身處最幽暗的囚籠。厚重的窗簾緊閉,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與喧囂,也隔絕了他最後一點體麵。名貴的紅木辦公桌上,散亂著各種文件、財務報告和法律意見書,像一堆堆嘲諷的廢紙。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雪茄與頂級威士忌混合的味道,但這往日象征權力與享受的氣息,此刻隻加劇了他胃裡的翻江倒海。
他沒有回家,那個曾經象征著成功與圓滿的深水灣大宅,如今隻讓他想起沈念卿的決絕和蘇晚的虎視眈眈。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寬闊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時而頹然跌坐在真皮沙發上,雙手插入已然灰白大半的頭發,發出壓抑如困獸般的低吼。
“一萬億……美元!”這個數字在他腦中瘋狂回蕩,撞擊著他的理智。即使以魏氏帝國的龐大根基,這也是足以抽筋剝髓的代價。這不僅僅是金錢,這是對他畢生心血的宣判,是沈念卿對他最徹底、最殘忍的報複。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親手建立的商業版圖,在未來十年裡,像被一群貪婪的鬣狗分食般,一塊塊被剝離、變現,彙入那個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女人的賬戶。
而比金錢更讓他恐懼的,是沈念卿手中那些“證據”。他聘請的、香港最頂尖的刑事律師團隊,在初步評估了沈念卿透露的部分信息後,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那些關於早期資本積累的灰色手段、與某些勢力見不得光的交易、以及為蘇晚處理麻煩時留下的蛛絲馬跡……任何一項被坐實,都足以讓他在赤柱監獄度過餘生,甚至麵臨更嚴重的後果。沈念卿不是虛張聲勢,她蟄伏多年,手中掌握的,是能將他徹底打入地獄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蘇晚呢?那個女人,此刻更像一個冷靜的劊子手,在陰影裡擦拭著刀刃,等待他咽下最後一口氣,或者……屈服。她切斷了大部分直接聯係,隻通過她的代言人李錚,傳遞著冰冷而精準的信息:要麼接受條件,她可以暫時穩住局麵,共同維係魏氏這艘即將傾覆的巨輪;要麼,她將毫不猶豫地拋售所有股份,帶著足夠的資本抽身而去,留下他和魏氏集團在擠兌和訴訟的浪潮中徹底毀滅。
權衡?他還有權衡的資格嗎?憤怒和不甘如同岩漿在胸中奔騰,他無數次想抓起電話,動用所有殘存的力量,與這兩個女人魚死網破。但理智,或者說求生本能,像一盆冰水,一次次澆熄這危險的火焰。律師團提供的風險評估報告殘酷而清晰:拒絕妥協,魏氏集團破產清算的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他個人麵臨多項嚴重刑事指控且幾乎無勝算,最終結局是財富歸零、身敗名裂、老死獄中。接受條件,雖元氣大傷,權力被大幅削弱,但至少還能保住魏氏集團的控製權哪怕是名義上的),留下一點東山再起的微末火種——儘管這火種在狂風中搖曳,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生存,醜陋的生存,壓倒了一切。
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是魏友泉的律師團隊與沈念卿、蘇晚雙方代表之間,一場晝夜不眠、激烈異常的拉鋸戰。會議地點換了幾次,從隱秘的私人會所到律師事務所的隔音會議室,氣氛一次比一次凝重。魏友泉沒有親自參與,他像個等待判決的囚徒,守在辦公室裡,通過電話聽取彙報。每一次鈴聲響起,都讓他心驚肉跳。
爭論的焦點集中在補償金的支付方式、抵押資產的範圍、以及蘇晚所要股份的具體比例上。魏友泉如同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在每一個條款上掙紮、撕扯,試圖減少損失。他咆哮過,威脅過,甚至一度推翻了之前的讓步。但沈念卿那邊寸步不讓,那個數字如同鐵板一塊。而蘇晚,則通過李錚不斷施壓,暗示市場的耐心正在耗儘,魏氏股價的每一次下跌,都在吞噬他們僅存的本錢。
最終,在魏友泉身心俱疲、幾近崩潰的邊緣,一份修改了數稿、字裡行間都充斥著苛刻與屈辱的最終協議,被律師團隊首席律師張振業麵色沉重地送到了他的麵前。張律師的聲音乾澀而疲憊:“魏生,這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了。沈小姐和蘇小姐那邊……態度非常堅決。”
魏友泉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紙張冰冷的感覺透過指尖傳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那些法律條文,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他心口淩遲。
核心條款如下:
1.對沈念卿:魏友泉同意支付總額一萬億美元的“補償金”,分期十年付清,前五年每年支付一千五百億美元,後五年每年支付五百億美元。這筆巨款將以魏友泉個人及魏氏集團旗下多處核心優質資產包括但不限於位於中環的魏氏集團總部大樓、持有的多項關鍵專利和品牌所有權、以及數個重要子公司的控股權)的未來收益權作為抵押擔保。魏念安的撫養權完全、永久歸沈念卿所有,魏友泉放棄一切探視權及未來可能的主張權利。沈念卿承諾在協議生效並收到首筆款項後,銷毀所有涉及魏友泉及蘇晚刑事犯罪的證據原件但明確保留所有證據的複製件,以備“監督協議履行”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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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對蘇晚:魏友泉將其個人持有的魏氏集團15的股份這是他經過極限掙紮、在律師計算了股權結構臨界點後,能接受的、不至於立刻失去控股股東地位的最大份額),以及之前已被蘇晚通過複雜手段實際控製、但法律手續尚未完全厘清的部分海外優質資產主要分布在歐洲和開曼群島),正式、合法地無償轉讓至蘇晚或其指定名下。作為交換,蘇晚承諾立即停止在二級市場出售其持有的剩餘魏氏集團股份,並利用其影響力,在董事會和公開場合支持魏友泉,共同穩定公司管理團隊和市場情緒。
3.三方關係:魏友泉與沈念卿基於上述條件,協議離婚,相關法律程序將儘快辦理。而魏友泉與蘇晚……需在離婚後,儘快登記結婚。
最後一條,如同最後一道喪鐘,在魏友泉耳邊轟然敲響。這是蘇晚在最終回合談判中,以極其強硬甚至可以說是羞辱性的態度,強行追加的條件。當時,通過視頻連線,蘇晚那張妝容完美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看著憔悴欲死的魏友泉,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一樁普通的商業並購:
“友泉,事到如今,我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男女之情,捆綁我們的是更實際的利益和共同的命運。”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眼神銳利如刀,“外界輿論早已將我們定義為挑戰世俗的‘真愛’,而沈念卿的婚姻,在世人眼中始於欺騙,現在真相大白於天下。如果我們能在此時正式結合,不僅能巧妙平息之前所有的負麵輿論,將公眾的注意力從醜聞轉移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上,更能向市場、向投資者傳遞一個強烈信號:魏氏集團內部最大的權力紛爭已經解決,新的、穩定的權力結構已經形成。這是目前挽救股價、重塑信心的最佳方式,代價最小,效果最快。為了公司,為了你我共同的心血不至於付諸東流,我們需要這場婚姻。這是必要的商業策略。”
魏友泉聽著這赤裸裸的、將最後一點感情遮羞布也撕得粉碎的說辭,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他幾乎要嘔吐出來。他清楚地知道,蘇晚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婚姻的神聖外殼,她是要通過“魏太太”這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徹底將她竊取來的龐大股份和資產合法化、固化,並將自己與她牢牢綁定在同一條隨時可能傾覆的破船上,防止他日後緩過氣來反撲清算。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婚姻,一場用法律文書精心粉飾的權力交割和人身綁架。
他想拒絕,想對著屏幕裡那張冷漠的臉咆哮,想將手中的協議撕得粉碎,扔進垃圾桶。但就在他怒火升騰的瞬間,張律師默默地將一份最新的緊急報告推到他麵前。報告上顯示,又一家重要的合作銀行正式發出了催款函,兩家海外基金正在大規模拋售魏氏債券,股價再次暴跌百分之八,創下曆史新低……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動穩定局麵,連鎖反應將在四十八小時內徹底爆發。
所有的憤怒和屈辱,都被這冰冷的現實碾得粉碎。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癱坐在椅子上,汗水浸濕了昂貴的襯衫。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自己從底層摸爬滾打、創立魏氏帝國的艱辛歲月,閃過曾經的意氣風發,最終都化為了眼前這令人窒息的絕望。
他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大部分財富,失去了尊嚴,現在,連婚姻自主權也要作為籌碼拱手送出。
良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他伸出不停顫抖的手,拿起那支象征著權力的鑲金鋼筆,這支筆曾經簽署過無數價值億萬的合同,此刻卻重如千鈞。筆尖落在協議末尾的簽名處,他停頓了幾秒,仿佛在進行最後的、無謂的掙紮。最終,他還是用力地、幾乎是刻印般,在那份象征著徹底失敗和屈辱的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魏友泉。
三個字,寫儘了他一生的興衰榮辱。筆放下的一刻,他仿佛瞬間老了二十歲。
協議簽署後的一周,香港籠罩在一種黏濕悶熱的氛圍中,天空灰蒙蒙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婚姻登記處,選擇了一個偏僻的分處,時間定在工作日的清晨,最大限度地避開了媒體和公眾的視線。沒有鮮花裝扮,沒有親友的祝福,更沒有鎂光燈的追逐。整個流程簡陋、匆忙,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漠。
到場的人寥寥無幾。魏友泉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卻絲毫掩蓋不住他的憔悴和佝僂,他麵無表情,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全程幾乎一言不發。蘇晚則是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色套裝,妝容一如既往的精致完美,每一根發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苟,但她的眼神裡沒有絲毫新嫁娘應有的喜悅或羞澀,隻有一片冰封的冷靜,甚至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她身邊站著同樣西裝革履的李錚,神色嚴肅,作為這場怪異儀式的證婚人。雙方律師分列兩旁,更像是來完成一項法律手續的監督者。
登記室內,燈光蒼白,氣氛壓抑。工作人員大概是見多了形形色色的婚姻組合,對眼前這對年齡、狀態都極不協調、氣氛詭異的新人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流程化的詢問和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