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金尖尖!是金子打的嗎?”荷姐兒眼睛瞪得溜圓,全是向往。
周銘佑看著妹妹那張啥也不懂、隻有快樂的小臉,嘴角繃緊的線鬆了鬆,露出點自己都沒發覺的笑模樣:“嗯……老大一片,亮得很,太陽一照,晃眼。”
小孩兒對“亮閃閃”天生的那份稀罕勁兒,好像也把他心頭的陰雲撥開了一條縫。
林玉漱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周銘佑臉上那抹真實的、屬於半大孩子的輕鬆,看著他用“方佑”這名兒小心描畫著太平京城的影子。
她偶爾也搭一兩句話,問問京城邊上啥樣兒,語氣平常得像拉家常。
周銘佑答得謹慎,話裡一點縫兒不留,可就在這一問一答裡,他恍惚覺出點久違的、像“家”一樣的鬆快——雖然這“家”,是架在謊話堆上的。
路長,走得苦,可也不是一點亮兒都沒有。
騾車每經過大點的城鎮廢墟,或是流民擠作一堆的窩棚區,林玉漱總會讓黎爾把車趕慢點。
她裹緊頭巾,臉遮得隻剩一雙眼睛,下車走向那些蜷在破牆根下、眼神空得嚇人的流民。
“這位老丈大娘,勞駕問個事兒,”
她聲音悶在布巾子裡,帶著亂世裡特有的那份小心,
“跟您打聽打聽,三四個月前,有沒有打南邊雍省雲城那塊兒逃荒過來的?姓林,是雲霧村的,奔京城方向去了?”
她問得細,話縫裡藏著壓不住的急和盼。被問的人,多半是茫然搖頭,眼神空蕩蕩的:
“雍省?雲城?沒聽過……逃荒的跟螞蟻似的,誰記得清誰打哪兒來……”
“姓林的?海了去了……記不得,記不得……”
“京城?唉,能蹭到這兒的都是祖墳冒青煙了……道上倒下的,比站著的多多了……”問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林玉漱眼裡的光也跟著黯一分。
可她沒死心,這兒問不著,挪個地兒再問。
周銘佑坐在車裡,從縫隙裡瞅著她一次次走向那些絕望堆裡的人,又一次次空著手回來。
她那背影,沉得像是壓了座山。
“嬸嬸……是尋家裡人?”有一回,林玉漱帶著一身寒氣、滿臉失望坐回車板上,周銘佑忍不住小聲問。
林玉漱整理頭巾的手頓住了,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嗯”了一聲,嗓子眼有點發哽:“爹娘,還有兄弟一家子。旱得最凶那會兒就斷了信兒……隻聽說跟著村裡人往北逃荒,奔京城去了。這世道……”話沒說完,隻輕輕歎了口氣,那氣兒裡裹著太多說不出的愁。
周銘佑看著林玉漱耷拉下去的眼皮,頭一回真真切切地覺出,這個厲害得仿佛能掐會算的“林嬸”,心裡頭也有一塊地方,跟他一樣,被這亂世和離散撕扯得血淋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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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尋親的苦和藏著的憂,一下子戳中了他心窩子最軟的那塊肉。
他想起了遠在漠城的爹和祖父,想起了那場血雨腥風……都是沒處躲的苦命人。
一股熱流直衝他嗓子眼。
他張了張嘴,“等我到了京城,一定求母親幫忙找”這話差點就衝出來了!
可到了嘴邊,又被他死死咬住。
身份!不能露餡!不能給爹招禍!
他隻能把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摳進掌心肉裡,悶聲道:“嬸嬸,林爺爺他們……指定平平安安到了京城,等著您呢。”
這話聽著空,可裡頭那點真心,沉甸甸的。
林玉漱抬起頭,看著周銘佑眼裡那份明明白白的擔憂和笨拙的安慰,心頭像被溫水熨了一下。
她點點頭,嘴角努力往上扯了扯:“承你吉言了,方佑。”
尋親無果帶來的那股子沉鬱,倒被這孩子的一點善心衝淡了些。
騾車依舊在望不到頭的北地荒原上,固執地往前走。車棚上桐油浸透的厚布,早讓風沙磨花了臉。
車輪的木軸子,也刻上了深深的印子。
日子,就在軲轆轉、火堆燃了又滅裡頭,悄悄溜走了。
周銘佑身上那點變化,是一天一天攢起來的。
他那身好料子做的外袍,袖口短了一大截,手腕子光溜溜露著,林玉漱拿黎爾一件舊褂子袖子,給他對付著接上了。
臉上早沒了當初的慘白和驚惶,風吹日曬得又糙又紅,倒透出股子結實的勁兒。
個子也躥了點,窩在車廂裡,不再像片隨時能被風吹跑的葉子。
最顯眼的是精氣神,走了這麼長的道兒,沒把他熬垮,那雙隨了他爹鎮北侯的漂亮眼睛裡,又有了點屬於半大小子的、悶著勁兒的光。
他對黎爾那份怕,沒全散,可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股子寒顫,是消了。
他習慣了黎爾像影子似的護著,習慣了他每次歇腳時生起的火、煮好的飯,習慣了他總能在那要命的麻煩撞上來之前,悄沒聲兒地把路讓開。
那份硬邦邦的厲害,成了這荒天野地裡最讓人踏實的靠山。
對林玉漱呢,那份親近和信任,是從心底裡長出來的。
是她一路照應的情分,是她尋親路上那份揪心讓他感同身受,也是她臨事那份八風不動的沉穩給的底氣。
他開始主動搭把手,歇腳時幫著看會兒纏著黎爾要草編玩意兒的荷姐兒,遞水遞吃的時,不再光等著接,會小聲嘟囔一句:“嬸嬸,您也吃點。”
荷姐兒,成了這又長又苦的道兒上,唯一亮堂堂的顏色,是幾個大人心裡頭那點子暖和氣兒的泉眼。
她好像把路上的艱難和過去的嚇人事全忘了,小身板裡總有使不完的勁兒和樂嗬勁兒。
“哥哥!哥哥!快看呀!”荷姐兒扒著車窗,小手指頭興奮地戳著外麵一片在冷風裡死撐著最後幾片紅葉子的灌木叢,“紅葉子!像火苗子!”
周銘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點子鮮紅在一片灰黃裡跳著,確實勾起點活氣兒。
他點點頭,嘴角彎了彎:“嗯,是火。燒得挺旺。”
“爹爹說啦,等春天來啦,樹樹就長綠葉子啦!”荷姐兒扭過頭,小臉在車廂的昏光裡也亮堂堂的,全是盼頭,
“到時候,哪兒哪兒都綠油油的!可好看啦!”她一邊說,一邊拱到周銘佑身邊,獻寶似的把一隻新得的、草編的、翅膀能微微抖的小鳥兒塞他手裡,
“哥哥,小鳥兒喜歡綠葉子!給你玩兒!”周銘佑攥著那隻還帶著荷姐兒小手熱乎氣兒的小鳥,摸著那草莖的韌勁兒,再看看妹妹那雙乾淨得能照見人影、盛滿了快活的大眼睛。
一股暖流悄悄淌進心縫裡。
他學著黎爾那笨樣兒,小心翼翼地、把那小鳥兒輕輕彆在了荷姐兒的小辮子上。“妹妹戴著,好看。”
他聲音輕輕的。
荷姐兒立刻咯咯笑起來,小手摸著辮子上的小鳥,在車廂裡轉起了圈。
那清脆的笑聲,像把銀豆子撒了一地,一下子就把車廂裡那股子悶了一路的味兒衝散了。
林玉漱在一旁看著,眼底也漾開了柔柔的笑紋。騾車吭哧吭哧爬上一條又長又緩的山梁子。
黎爾輕輕一收韁繩,車子停在了梁子頂上。
深秋的山風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可眼前,一下子豁亮了。
林玉漱抱著荷姐兒,和周銘佑擠在車廂前頭,透過那點縫隙,一齊往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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