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最是無情,也最是公正。
它帶走了青春,染白了青絲,也在曾經無所不能的身體上,刻下了歲月的痕跡。
張起靈老了。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
即便他曾經擁有強大的麒麟血脈,但在和平年代,血脈的力量隨著使命的終結而悄然退化、沉寂。
他不再是與時間賽跑的“張起靈”,隻是一個擁有了完整人生的、普通的老人。
他的頭發徹底白了,如同昆侖山巔的積雪,梳理得一絲不苟。
曾經銳利如寒星的眼眸,如今也變得溫和而深邃,像兩口曆經風雨的古井,沉澱了所有的波瀾。
他的身體不再挺拔如鬆,需要拄著一根黎姿親手挑選的檀木手杖。
步伐也慢了下來,但他依舊堅持每天和黎姿在院子裡走一走,看看他們一起種下的海棠花。
黎姿也老了,畢竟這個時代靈氣已經消失殆儘,她在後來安定下來後,就沒再修煉過,不過她的白發比張起靈少些,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風華,隻是行動間也帶上了老年人的遲緩。
他們沒有住在孩子們現代化的豪宅裡,依舊守著這座承載了他們一生記憶的四合院。
秋天的一個午後,陽光很好,暖暖地照進屋裡。
張起靈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柔軟的薄毯,他最近精神越發不濟,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黎姿坐在他身邊的小凳上,握著他布滿皺紋卻依舊溫暖的手。
“累了就睡會兒。”黎姿輕聲說,用空著的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白發。
張起靈微微搖頭,目光依舊清亮,他看著黎姿,看了很久,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這一生,”他開口,聲音蒼老,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很長。”
黎姿笑了,眼角深刻的皺紋舒展開:“是啊,很長,比很多人幾輩子加起來都長。”
他們一起,走過了將近一個世紀的時光。
從魯王宮的初遇,到四合院的相守;從顛覆命運的驚心動魄,到柴米油鹽的平凡幸福;從孩子們呱呱墜地,到他們各自成家立業,擁有了自己的兒孫……
他們見證了時代的巨變,送走了許多老朋友。
黑瞎子在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帶著滿足的笑容,在睡夢中安然離去。
王胖子、雲彩、吳邪、解雨臣……那些曾經鮮活的麵孔,也都陸續化為了記憶中的影像。
如今,也輪到他們了。
“沒有遺憾。”張起靈緩緩地說,語氣篤定。
他這一生,曾經迷茫,曾經背負,曾經在無儘的黑暗和遺忘中掙紮,直到遇見她。
是黎姿,強行闖入他冰封的世界,用她獨特的方式,砸碎了束縛他數百年的枷鎖,給了他一個真正的“家”,給了他毫無保留的愛與陪伴,讓他嘗到了作為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體會到了尋常夫妻的溫情與幸福。
他擁有了名字,擁有了家人,擁有了完整的記憶,擁有了自由選擇的權利。
他看著她,蒼老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笑意和深深的感激:“謝謝你,黎姿。”
謝謝你,帶我回家。
謝謝你,給了我這一切。
黎姿的眼眶瞬間就濕了,她用力握緊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傻子……跟我還說這些。”
她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的手背上,感受著他依舊平穩的脈搏。
“是我要謝謝你,”她低聲說,“謝謝你,願意讓我走進你的生命,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陽光漸漸西斜,屋內的光線變得柔和。
張起靈的氣息微弱了下去,他閉上眼睛,似乎有些累了。
黎姿沒有動,依舊維持著俯身的姿勢,緊緊握著他的手。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彼此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張起靈的手在黎姿掌心微微動了一下。
黎姿抬起頭。
他正看著她,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但嘴角卻帶著那抹她無比熟悉的、極淡卻溫柔的笑意。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後,他緩緩地、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表情安詳,如同沉睡。
黎姿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道消失,溫度在一點點褪去。
窗外,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恰好落在他的臉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