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長沉重的歎息在煙霧彌漫的房間裡回蕩，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隻有更深沉的壓抑。吳政委指尖的香煙紅光在昏暗中明滅不定，映著他鐵青的、輪廓分明的臉，每一道緊繃的線條都寫滿了決絕。
“晚了？”吳政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封般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珠砸在地板上，“是晚了。但晚歸晚，該做的，一件也不能少！”
他猛地站起身，軍裝下擺帶起一陣風，幾步跨到牆邊那幅巨大的、幾乎覆蓋了整麵牆的軍用地圖前。
地圖上，蜿蜒的國境線用粗重的、刺目的紅線標出，而在紅線的南側，密密麻麻的藍色箭頭、三角符號和標注點，如同無數猙獰的毒刺，冰冷而精準地直指我方境內。
每一個標記，都是老虎團的偵察兵們，用鮮血、汗水，甚至生命換回來的情報——那個被稱為“白眼狼”的鄰國，正瘋狂地增兵，晝夜不息地加固工事，囤積的彈藥幾乎要塞滿每一個山洞，更令人心悸的是，連大口徑火炮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都被清晰地標注了出來，箭頭冷酷地指向我方的重要城鎮、交通樞紐和集結地域。
“看看！”吳政委的手指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戳在地圖上幾個關鍵的隘口、山埡和河穀地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這架勢，是在防禦嗎？不！他們是在磨刀！刀鋒就架在我們的脖子上！是在等一個信號，或者，”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般的鏗鏘，“找一個借口！”
張師長也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軀帶著無形的壓迫感，走到地圖前。
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些刺眼的藍色標記，最終落在吳政委點指的幾個區域，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老吳，光靠‘敘舊’施壓，怕是壓不住這頭紅了眼的瘋狼了。姓黎的仗著有大熊在背後撐腰，胃口大得能吞天！他不僅要錢要物，我看他骨子裡，更想要我們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啃！”
“哼，撐腰？”吳政委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殘酷的決絕，“大熊離得遠，隔著千山萬水！鞭長莫及！真到了圖窮匕見、刀刀見血的時候，它能隔著幾千公裡飛過來替白眼狼擋子彈嗎？姓黎的想賭一把，賭我們不敢動手，賭我們顧全大局投鼠忌器！他打錯了算盤！大錯特錯！”
他猛地轉身，帶起的風幾乎卷動了桌上的文件，大步流星回到桌前。沒有半分猶豫，他一把抓起那份關於華商受迫害、資產被掠奪、撤僑行動被百般阻撓的詳細報告。紙頁在他手中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在燃燒。“同胞的血淚，就是最好的動員令！這份情報，連同邊境上這觸目驚心的軍事異動，必須立刻、原原本本上報給軍區首長！”他的聲音斬釘截鐵。
但緊接著，吳政委的話鋒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行動：“不過，在上報之前，有些‘家務事’，得先處理乾淨！不能讓這些蒼蠅蚊子，壞了我們的大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張師長，“老虎團這次做得很好！行動果斷，清除了邊境上那些鬼鬼祟祟、專門挑撥離間、破壞雙方關係的‘間諜’他刻意在‘間諜’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冰冷的殺意）。但這還不夠！光一個團動起來怎麼行？”
張師長立刻會意，眼中凶光一閃，接口道，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沒錯！讓另外兩個團也動起來！立刻！馬上！全麵開始‘清理’！把那些藏在暗處、替白眼狼遞消息、搞破壞的渣滓，給我徹底掃乾淨！一個不留！”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夜幕，看向鄰省的方向，“老吳，我去聯係老袁，你聯係你老戰友秦師長，他那邊情況隻會比我們更糟！讓他那邊也同步開始‘清理’！11個團，沿著整條線向前推進，一起動手！動作要快、要狠、要乾淨利落！把咱們自己的籬笆先紮緊了！這籬笆紮在哪裡，現在還是咱們說了算的”
一直肅立在旁，眉頭緊鎖的參謀長此刻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明顯的疑慮和職業軍人的謹慎：“師長！政委！這麼大的行動……四個團同時展開……目標還是敏感的‘間諜’清理……是不是……是不是應該先上報軍區首長，獲得明確指令後再執行？這……程序上……”
張師長猛地吸了一口煙，猩紅的煙頭驟然亮起，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龐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沒有立刻回答參謀長，而是緩緩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一絲深沉的算計：“誰說不上報？”他反問，語氣平靜得可怕，“當然要報！而且要詳細報！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掃過參謀長，又落到吳政委臉上，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意味深長的弧度：“但是，要等咱們這四個團，都把邊境線上那些‘礙事的’、‘不乾淨的’東西，徹底‘清理乾淨’之後，我們再上報！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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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委立刻領會了張師長的全部意圖，臉上露出了然於胸、甚至帶著幾分讚許的笑容。
他接過話頭，語氣從容卻蘊含著強大的力量，像是在陳述一個必然的結果：“對！等活乾完了，乾利索了，把‘成果’擺出來，咱們再第一時間，向上級首長做‘詳細彙報’！這樣，首長們看到的，就是一個已經‘肅清’了內部隱患、壁壘森嚴的邊境現狀！看到的是我們主動作為、消除潛在威脅的決心和能力！這樣，我們後續要做的任何事，首長們心裡才更有底！”
參謀長臉上的疑慮如同冰雪遇到烈陽，瞬間消融。他先是微微愕然，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大悟的光芒，緊接著是深深的欽佩和一種豁然開朗的明悟。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所有的猶豫一掃而空：“是！師長！政委！我完全明白了！我立刻去傳達命令！保證四個團的‘清理’行動，同步展開，迅速徹底，不留任何尾巴！”他不再有絲毫遲疑，轉身的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執行鐵血命令的堅決，快步走出了彌漫著硝煙味和決斷氣息的作戰室。
門關上的瞬間，房間內隻剩下張師長和吳政委。
地圖上的藍色標記依舊猙獰，但一種無形的、淩厲的殺氣，已經從這間小小的作戰室彌漫開來，沿著電話線，沿著加密電波，迅速傳向邊境線上那四個枕戈待旦的主力團。一場無聲的、雷霆般的“清掃”行動，即將在夜幕的掩護下，沿著漫長的國境線，悄然拉開序幕。這既是斬斷敵人伸進來的觸手，也是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掃清最後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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