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樹上，望遠鏡掃過一組剛完成一條小巷清理、正靠著牆根短暫休整的戰士。那是三連的一個小組，幾個新兵累得氣喘籲籲，摘下頭盔扇風，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土，眼神裡帶著完成任務後的短暫鬆懈。
張勝寒冰冷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再次刺破耳麥，這一次，不再是針對具體錯誤，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對整個部隊現狀的嘲諷和剖析：
“老虎團？”她嘴角勾起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指節在粗糙的樹乾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仿佛在敲打某些人的腦殼，“聽著挺唬人，跟炊事班剛出鍋的饅頭似的，熱氣騰騰，恨不得把‘我最牛’三個字刻腦門上。”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疲憊戰士的耳中，如同冰水澆頭，瞬間驅散了那點可憐的鬆懈。靠在牆根的新兵們身體猛地繃直，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羞憤。
“槍打得準？體能拔尖？隊列裡永遠跟標尺似的？”張勝寒的聲音帶著漫不經心的銳利，像小刀片刮過玻璃，“行啊，標準件兒做得挺合格。可戰場不是靶場！敵人不會給你喊‘預備’的時間！更不會按你們訓練的時候，跟你排著隊過招！”
她往後靠在樹乾上，抱著孩子的手臂依舊穩固，眼神透過鏡片掃視著下方如同螞蟻般忙碌的士兵，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偽裝，直刺心底：
“以為扛著‘老虎團’這塊響當當的牌子就萬事大吉了？真到了這荒郊野嶺，沒了後方源源不斷的補給，對手不按套路出牌，專挑你軟肋下刀子，你那一身‘老虎’的架子，能當子彈擋槍子兒？能當飯吃？能當水喝？”
“說白了，”她的聲音陡然下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你們不過是在上級劃定的那個圈子裡，跑贏了其他人。可真要把你們這群‘老虎’單獨扔到沒圈沒線、沒支援沒地圖的絕地裡，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這種‘老虎’，換個場地，怕是就得改叫‘亡’，亡命的亡！”
這尖刻的評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不少心高氣傲的戰士心頭。大樹下，葛大壯營長記錄的手猛地頓住，鉛筆芯“啪”地折斷！他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又無法反駁。張勝寒的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引以為傲的部隊榮譽感上。
恰在此時，望遠鏡視野裡，另一組負責搜索一片開闊曬穀場的二連戰士，在通過一片幾乎沒有遮蔽物的區域時，戰術動作開始變形。或許是疲憊，或許是之前的嘲諷讓他們過於緊張，動作顯得僵硬而猶豫。
張勝寒的聲音立刻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精準地抽了過去：
“剛才那套戰術動作，是給我演默劇呢？還是生怕敵人看不清你們哪塊皮肉露著，好給人家當活靶子？”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其不爭，
“左邊那個！對，就是你！掩體都沒蹲實，膝蓋還懸著半寸呢就敢探頭？！你那頭盔是鑲了金邊刀槍不入，還是覺得敵人的子彈長了眼睛專繞著你飛？！”
被點名的戰士嚇得一個趔趄，慌忙把身體死死壓進土坎後麵，頭盔緊緊貼著地麵，再不敢露頭半分。
“還有後麵那倆！”火力瞬間轉移，
“換彈匣的動作比老太太繡花還慢半拍！磨蹭什麼呢？是彈匣卡住了，還是手指頭被糖黏住了？等你把子彈慢悠悠上膛，敵人早把你腦袋摘下來當紀念品了！要不要再給你搬個凳子坐下慢慢換？！”
那兩個戰士被罵得麵紅耳赤，手忙腳亂地加快動作，動作雖然依舊不夠流暢，但速度明顯提升，帶著一種被逼出來的狠勁。
“嗬！”張勝寒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全是冰渣子，
“就你們這水平，真遇上硬茬子了，不用敵人動手，自己內部先亂成一鍋滾燙的粥！到時候你們營長寫戰報，是不是還得加一句‘我方成功為敵方提供了全套移動靶瞄準練習服務，有效提升了敵狙擊手射擊精度’？嗯？！”
這毒舌到了極致的嘲諷，讓隱蔽點附近聽到的王國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趕緊捂住嘴，肩膀劇烈抖動。
鐵路也是嘴角抽搐，無奈地搖頭，但眼神裡更多的是凝重。他們也是第一次見識到張勝寒火力全開的“金句”模式，真是刀刀戳肺管子，句句見血封喉！
王國安無聲地挪到鐵路身邊，用手肘捅了捅他，用口型說：“聽聽！聽聽！刀刀見血啊！老鐵，這樣你還受得了？不怕哪天你動作慢了，也被她這麼指著鼻子罵‘老太太繡花呢’？”
鐵路卻隻是笑了笑，眼神掃過那些在張勝寒鞭策下動作明顯改善、警惕性大幅提高的戰士，低聲道：“罵得好。有問題就是有問題，暴露出來挨罵很正常。可怕的是什麼？是她罵得對！每一句都是事實！每一句都在點出我們的死穴！能被她這麼罵醒，是福氣。總比稀裡糊塗死在戰場上強！”
就在這時，張勝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以及最終確認的意味：
“各小組彙報清理進度。鎮口方向，張勝寒小組報告：入口哨卡及周邊工事已清除，威脅解除。”
“一連報告：西區主要倉庫、工事點已摧毀，目標清理完成。”
“二連報告：街道及民房清理完成，目標全部控製。”
“三連報告：南區清理完成，未發現抵抗。”
“警衛連報告：鎮中心廣場已控製，俘虜集中完畢。”
耳麥裡，各小組長疲憊卻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釋然聲音依次響起。
張勝寒抱著孩子，從樹上輕盈地滑落。她走到大樹下，葛大壯營長正合上他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記錄本，臉上餘怒未消，但眼神深處多了一絲複雜和反思。
“結束了？”葛大壯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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