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粘稠。魍魎鬼雖然暫時退去,但那被窺視、被模仿的感覺卻無處不在。它不再凝聚成完整的幻影,而是化整為零,利用商場裡的一切製造著恐懼。
有時,某個黑暗的商鋪裡會突然傳來江淩雪自己的驚叫聲錄音;有時,廢棄的電子屏幕會閃爍起江景辭剛才暴怒砸櫃台的扭曲畫麵;更有時,耳邊會響起極其細微的、如同情人低語般的聲音,重複著他們內心最不願回想的私密念頭或恐懼。
“……他會不會討厭我了……”
“……那手上的傷……真讓人心疼……”
“……憑什麼……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這些聲音如同跗骨之蛆,試圖瓦解他們的心理防線。
江淩雪緊守心神,不斷念誦靜心咒,同時快速在空曠的中庭布下一個大範圍的“顯形破妄陣”。隻有逼出魍魎鬼的本體,或者至少找到它大範圍的依附點,才能徹底解決它。
而江景辭,在經曆了剛才那劇烈的情緒衝擊後,反而陷入了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沉默。他不再理會那些無處不在的幻聽和幻視,隻是用一塊隨手撕下的布料草草包紮了流血的手,然後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目光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他在尋找。
尋找任何一絲不協調的能量波動,尋找那鬼物可能露出的馬腳。
他心中的暴怒並未平息,而是被強行壓製,轉化為一種更加專注、更加危險的毀滅意誌。他絕不允許任何東西,再以林詩語的形象出現,玷汙他心中那份連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卻已然刻骨銘心的情感。
終於,江淩雪的陣法完成了最後一道符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邪祟顯形,無所遁藏!敕!”
她雙手按在陣法核心,將全身法力灌注其中!
“嗡——!”
整個中庭地麵瞬間亮起刺目的白光!光芒如同水銀瀉地,迅速蔓延至商場的每一個角落!
在白光的照耀下,那些隱藏的、無形的怨念和窺探欲如同被潑了顯影劑,清晰地顯現出來——它們並非凝聚一處,而是如同無數條黑色的、半透明的觸手,依附在商場的牆壁、立柱、乃至那些廢棄的模特和貨架上!而這些觸手的源頭,赫然是中庭上方那個巨大的、空置的吊燈底座!
那裡凝聚著一團不斷扭曲、變幻形態的黑色能量體,它沒有固定的麵孔,隻有無數隻細小的、不斷開合的眼睛,正驚恐地看著下方亮起的陣法光芒!那就是魍魎鬼的核心!
“找到你了!”江淩雪眼神一厲,手中桃木短劍再次泛起金紅光芒,就要擲向那團能量體!
然而,就在此時,那魍魎鬼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了無數聲音重疊在一起的、尖銳的嘶鳴!它猛地收縮所有黑色觸手,核心能量體劇烈扭曲,竟然再次試圖幻化——
而它這次選擇幻化的目標,依舊是江景辭內心最無法觸碰的禁區!
一個模糊的、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脆弱、眼角帶著淚光的“林詩語”虛影,在空中若隱若現,朝著江景辭伸出顫抖的手,無聲地哭泣著,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景辭……救我……”
“……好痛……”
這幻象,比之前的惡意嘲弄更加卑劣,直接攻擊他內心最柔軟、最無法防禦的角落——那份在看到林詩語手上傷痕時,產生的強烈到讓他恐懼的保護欲和心疼!
江景辭的瞳孔猛地收縮到極致!他看到那虛幻的淚眼,看到那脆弱的神情,心臟像是被瞬間洞穿!一股混雜著滔天怒意和尖銳疼痛的情緒,如同核爆般在他體內炸開!
“你——該——死——!”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他甚至忘記了妹妹的存在,忘記了所有策略,唯一的念頭就是徹底摧毀這個一而再、再而三觸碰他逆鱗的東西!
他猛地抓起旁邊一根斷裂的金屬欄杆,用儘全身力氣,如同投擲標槍般,朝著空中那團魍魎鬼的核心能量體,狂暴地投擲而去!
與此同時,江淩雪的桃木短劍也破空而至!
“噗嗤!”
“轟!”
金屬欄杆帶著江景辭所有的憤怒和暴戾,竟然後發先至,率先穿透了那團黑色能量體!緊接著,桃木短劍攜帶著淨化之力,精準地釘入了核心!
魍魎鬼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絕望、包含了無數種恐懼情緒的尖嘯,那扭曲的能量體和脆弱的“林詩語”幻影,如同被戳破的氣泡,在金光和白光的交織灼燒下,迅速瓦解、消散,化作縷縷黑煙,最終被淨化得一乾二淨。
商場內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和窺視感,瞬間消失無蹤。
光芒散去,隻剩下廢墟般的寂靜。
江淩雪脫力地坐倒在地,看著依舊保持著投擲姿勢、眼神猩紅、胸口劇烈起伏的哥哥,心中沒有絲毫解決事件的喜悅,隻有沉甸甸的憂慮。
魍魎鬼被消滅了。
它製造的幻影也消失了。
但江景辭心裡那個關於林詩語的“魍魎”,卻在這一次次的刺激和煎熬中,變得越發根深蒂固,越發猙獰強大。
他看著自己再次受傷、血跡斑斑的手,又抬頭望向商場外那片虛無的黑暗,眼神空洞而暴戾。
鬼物易除,心魔難消。
而他的心魔,名字叫做林詩語。
這個名字,連同她手上的傷痕、她蒼白的臉、以及她口中那句冰冷的“不喜歡了”,已經如同最深的詛咒,烙印在他的靈魂裡,不知該如何才能解脫,或者……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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