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會議製定的藍圖，如同給這個家注入了新的活力。開春的泥土帶著芬芳的氣息，宋衛國帶著張建軍等幾個年輕後生，開始熱火朝天地開墾屋後那片坡地。鎬頭起落，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泥土裡，孕育著秋收的希望。李素娟則帶著疏影和清淺，精心打理著已經冒出嫩綠芽尖的小菜園，夢蝶和映雪像兩個小尾巴，跟在後麵笨拙地拔著野草。豬圈也很快壘了起來，兩隻哼哼唧唧的小豬崽在裡麵拱來拱去，充滿了生機。
日子忙碌而充實，充滿了平凡的煙火氣與對未來的期盼。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不經意間，投下一顆石子，擾亂一池春水。
近些日子，李素娟總覺得身子有些不得勁。容易疲倦，聞到廚房的油煙味會莫名地乾嘔，胃口也變得奇怪，時而什麼都不想吃，時而又饞些酸的、辣的。起初她隻當是春困，或是前段時間操勞過度，並未在意。直到月事遲了快半個月，一個讓她心驚肉跳的念頭才猛地竄入腦海。
不可能吧？七丫懷瑾才剛斷奶沒多久……她心裡慌得厲害，趁著宋衛國帶人開荒、孩子們去上學的午後，她偷偷去了屯裡唯一的赤腳醫生孫婆子家。
孫婆子眯著眼，搭著她的脈摸了半晌，又問了問她的情況，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素娟啊，你這是……又有了。”
嗡的一聲，李素娟隻覺得腦袋裡像炸開了一樣，一片空白。雖然有預感，但被證實的那一刻，她還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和……恐慌。
又有了。第八個孩子。
在這個剛剛看到一點亮光，好不容易才從泥濘裡掙紮出來的家，在這個他們正躊躇滿誌規劃著開荒養豬種菜的未來時，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像一塊突如其來的巨石，重重地壓在了她的心上。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坐在冰冷的灶膛前，望著跳躍的火苗，眼淚無聲地就流了下來。不是不歡喜孩子，而是……太不是時候了。懷胎十月的辛苦，生產的風險，嗷嗷待哺的嬰孩，意味著巨大的精力消耗和經濟負擔。衛國他……他會怎麼想？他好不容易才轉變了對女兒們的態度，如今又來了一個，萬一又是個女兒呢？他會不會失望？會不會覺得這是個拖累？這個剛剛凝聚起來的家，會不會因此再生嫌隙？
無數的擔憂和恐懼，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晚上，宋衛國拖著疲憊卻滿足的身體從後院回來，洗去手上的泥土，卻發現晚飯還沒做好，李素娟坐在炕沿，眼神發直，臉色蒼白。
“咋了？身子不舒服？”宋衛國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問道。疏影和清淺也察覺到母親的不對勁，擔憂地圍了過來。
李素娟抬起頭，看著丈夫關切的臉，嘴唇哆嗦著，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眼淚又湧了上來。
宋衛國的心沉了下去，他揮手讓疏影帶妹妹們先去外屋玩，然後坐到李素娟身邊，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放得極輕：“出啥事了？跟我說。”
李素娟再也忍不住，撲進丈夫懷裡，壓抑地抽泣起來，斷斷續續地將孫婆子的話說了出來。
“……又……又有了……衛國……我對不住你……這……這節骨眼上……”她語無倫次，充滿了自責和惶恐。
宋衛國愣住了。饒是他經曆過重生這等匪夷所思之事，也被這個消息衝擊得一時反應不過來。第八個孩子？他下意識地看向妻子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五味雜陳。
說實話，那一刻，一絲本能的、對“兒子”的期待，如同幽暗的火苗，不受控製地在他心底閃動了一下。前世無子的遺憾，這個時代根深蒂固的觀念，並非那麼容易徹底根除。
但這一絲波動，僅僅持續了一瞬。他立刻感受到了懷裡妻子那劇烈顫抖的身體和幾乎崩潰的情緒。他猛地清醒過來，想起了重生之初自己發下的誓言，想起了牆上那七個女兒嶄新的名字，想起了疏影歸還橡皮筋時那信賴的眼神，想起了這個家如今來之不易的溫暖與團結。
兒子又如何？女兒又如何？前世他執著於香火，最終落得何等淒慘下場？今生，這些貼心懂事的女兒，才是他最大的財富和救贖！
他用力抱緊了妻子，大手在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上輕輕拍著，聲音沉穩而堅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埋怨：
“傻話！這有啥對不住的？有了就有了，這是好事，是咱們家的福氣！”
李素娟的哭聲頓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可……可是……咱們家現在……七個丫頭……這又……”
“七個丫頭咋了？八個丫頭我也養得起！”宋衛國打斷她的話，語氣斬釘截鐵，“你彆胡思亂想。咱們家現在是不比從前了，我有手有腳，能打獵，能開荒，還能教徒弟，餓不著你們娘幾個！開荒養豬慢一點就慢一點，沒啥大不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捧起妻子的臉，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的淚水，目光深邃而真誠地看著她的眼睛：“素娟，你記住，在我心裡，生兒生女都是寶！都是咱倆的骨血！以後這樣的話再也不準說了，我不愛聽。你好好養著身子，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就是咱家最大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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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國……”李素娟看著丈夫眼中毫無作偽的堅定和柔情，聽著他那句“生兒生女都是寶”，心中那塊巨大的冰坨，仿佛瞬間被這真摯的話語擊得粉碎，化作了滾燙的暖流。她緊緊回抱住丈夫，將臉埋在他堅實溫暖的胸膛，這一次的淚水，不再是恐慌和委屈，而是釋然、感動與巨大的幸福。
她知道，丈夫這話是發自肺腑的。他是真的變了，從骨子裡變了。
外屋，偷聽的疏影和清淺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和一絲隱秘的歡喜。她們雖然小，但也隱約明白“又有了弟弟妹妹”和“爹會不會不高興”意味著什麼。如今聽到父親這番話，她們小小的心裡，也充滿了安全感。
第二天，宋衛國依舊早早起床，卻沒有立刻去後院開荒，而是先去了一趟公社。他不僅買回來一些紅糖、紅棗，還特意稱了兩斤李素娟前幾天念叨過的酸杏乾。
“我問過孫婆子了，頭三個月要小心些，重活累活都不能乾了。”宋衛國將東西放下，對李素娟叮囑道，“後院開荒的事，有建軍他們幫忙，你不用操心。菜園子讓疏影清淺多照看點，你動動嘴就行。豬食我回來剁。”
李素娟看著他忙前忙後，細致入微的安排，心裡甜絲絲的，又有些過意不去：“我沒事，沒那麼嬌貴……”
“聽話！”宋衛國語氣不容置疑，“現在家裡我說了算。”
他將這個消息也告訴了張建軍幾人，年輕人紛紛表示恭喜，乾活更加賣力了。屯裡人很快也知道了宋老三家媳婦又懷上的消息，議論自然是有的，但大多還是善意的調侃和祝福。
“衛國真是好本事啊！打獵是一把好手，這開枝散葉也不含糊！”
“八個孩子！以後老宋家人丁興旺啊！”
“看衛國那疼媳婦的勁兒，準保又是當寶貝疙瘩疼！”
當然，也少不了陰暗的角落。
王翠花在家裡聽到這消息，先是一愣，隨即撇撇嘴，對同樣臉色不太好看的宋衛民嘀咕：“哼！還以為能有多大出息！這不還是繞著老婆孩子鍋台轉？八個！我看他宋老三有多大本事，能填飽這麼多張嘴！等著瞧吧，有他哭的時候！”
宋衛民沒說話，眼神卻更加陰鷙。八個孩子……這負擔，或許……能成為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惡毒的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清晰起來。
然而，無論外界如何議論，宋衛國家內部卻因為這個小生命的意外到來，凝聚力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宋衛國徹底擺脫了最後一絲封建殘餘思想的桎梏，完成了靈魂的徹底洗滌。李素娟放下了所有心理負擔，安心養胎。孩子們雖然懵懂，但也感受到了家裡洋溢著的、迎接新生命的喜悅和期待。
這個意外降臨的孩子，仿佛一塊試金石，檢驗並最終鞏固了這個家曆經磨難後淬煉出的、堅不可摧的情感紐帶。
宋衛國看著在院子裡小心翼翼散步的妻子，看著帶著妹妹們認真給菜苗澆水的疏影和清淺，心中一片寧靜與堅定。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風雨，無論將來是兒是女，他都將用他全部的力量，守護好這個家，守護好每一個他視若珍寶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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