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書記親自登門下達任務的榮耀與激動，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在宋衛國家激蕩了整整一夜，才漸漸化為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與彌漫在家庭空氣中的、混合著驕傲與擔憂的複雜情緒。新的一天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中到來，距離前往縣裡報到參賽隻剩下最後兩天的準備時間。
院子裡，宋衛國正最後一次仔細檢查著他的裝備。那杆56半步槍被他拆解開來，每一個部件都用沾了槍油的軟布反複擦拭，金屬部件在冷冽的空氣中泛著幽冷的藍光，木製槍托上的紋路也被摩挲得異常光滑。他檢查著撞針的力度，彈簧的回彈，確保每一個環節都萬無一失。子彈被他一粒粒地數過，用油紙包好，分門彆類地放在不同的彈藥袋裡。這不是去打普通的獵，而是要去和全縣最頂尖的獵手較量，任何細微的疏忽都可能導致前功儘棄。
李素娟挺著碩大的肚子，行動已經頗為不便，但她堅持不肯閒著，在王桂蘭的攙扶下，裡裡外外地忙碌著。她將家裡最好的白麵找出來，摻上玉米麵，烙了厚厚一摞耐存放的乾糧餅子，每一個都烤得焦黃酥脆。又用粗布縫製了一個新的、更結實耐用的乾糧袋和水壺套。她甚至還翻出了宋衛國最好的一件舊棉襖，雖然打了幾個補丁，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在太陽下曬得蓬鬆柔軟，非要他帶上，說山裡晚上寒氣重。
“夠了，素娟，真夠了。”宋衛國看著妻子額角滲出的細汗和因為勞累而微微發白的臉色，心疼地阻止她，“就去幾天，用不了這許多東西。你快歇著，彆累著了。”
“出門在外，多準備點總沒錯。”李素娟執拗地繼續往一個包袱裡塞著東西，聲音輕柔卻堅定，“聽說比賽那片老林子深得很，比咱們這北山還要冷，還要險。你這衣裳舊是舊了點，但厚實，擋風……”她說著，聲音微微有些哽咽，後麵的話便說不下去了，隻是低著頭，用力地抿著嘴唇，生怕一不小心那擔憂的淚水就會決堤。
宋衛國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了。他放下手中的槍栓，走到妻子身邊，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大手，輕輕握住她因為忙碌而有些冰涼的手指。“素娟，”他聲音低沉，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彆擔心。你男人啥本事你還不知道嗎？熊瞎子我都撂倒了，還在乎進趟山比個賽？我保證，完完整整地去，平平安安地回來，還得給你拿個獎狀回來，掛在咱們這新堂屋裡，讓所有人都看看。”
李素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丈夫堅毅的臉龐。她知道他本事大，可那是對付野獸。這次要去的是陌生地界，還要跟那麼多厲害的人競爭，聽說那些深山老林裡的鄂倫春人，從小就在馬背上、林子裡長大，槍法如神……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能用力回握住丈夫的手，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或者，是從他那裡汲取更多的勇氣。“我……我知道你厲害……就是……就是心裡慌得很……”她終於忍不住，將額頭輕輕抵在丈夫寬闊的胸膛上，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這時，疏影和清淺帶著幾個妹妹從屋裡走了出來。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離彆的氛圍，不像往日那般嬉鬨。疏影默默地走到父親身邊，將一個小布包塞進他手裡，小聲道：“爸，這裡麵是我和清淺曬的蒲公英根，娘說泡水喝能清熱……還有幾塊冰糖，你累了的時候就含一塊。”
清淺則直接抱住了宋衛國的腿，仰著小臉，眼圈紅紅的：“爸，你早點回來……我……我和姐姐會看好家，照顧好娘的！”
連最小的嫣然和知畫，也似乎明白了爸爸要出遠門，蹣跚著走過來，一人抱住宋衛國一條褲腿，咿咿呀呀地叫著，不肯鬆手。
看著環繞在身邊的妻女，看著她們眼中毫不掩飾的依賴、擔憂與不舍，宋衛國隻覺得鼻腔一陣發酸，一股滾燙的熱流在胸腔裡洶湧澎湃。這就是他的家，他重生歸來拚儘一切也要守護的溫暖港灣。他蹲下身，將幾個女兒一起攬入懷中，用粗糙的手掌依次撫摸過她們細軟的頭發，聲音前所未有的溫柔：“好，爸知道了。爸一定早點回來。在家要聽娘的話，聽大姐的話，好好吃飯，好好學習。等爸回來，給你們帶縣裡的好東西。”
“嗯！”孩子們用力點頭，緊緊依偎著父親。
這溫馨感人的一幕，落在東屋窗後一直窺視的趙金花眼裡，卻如同針紮一般刺眼。她看著宋衛國那副“情深義重”的樣子，看著李素娟和那幾個丫頭片子被捧在手心裡的模樣，再想想自己那兩個在宋衛國手下畏畏縮縮、混口飯吃的兒子，一股邪火混合著強烈的嫉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儘。
“呸！裝模作樣！”她低聲啐了一口，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怨毒的光，“不就是去打個獵，搞得跟生離死彆似的！有這本事，有這家底，不想著幫襯幫襯自家人，全填和到那幾個賠錢貨身上！老天爺真是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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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那杆鋥亮的步槍，那厚厚的棉襖，那準備得滿滿當當的乾糧……還有宋衛國藏起來的那不知道還有多少的“獵熊錢”……這些，本該有她兒子的一份！憑什麼都被宋老三一個人獨占著，還為了這麼個破比賽，要離開好幾天？
一個陰暗的、帶著報複快感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再次從心底升起，並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強烈——他走了，這家裡就剩下李素娟這個快生了的婆娘和幾個小丫頭片子，還有那個老實巴交的王桂蘭……機會！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死死盯著院子裡那其樂融融的一家子，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宋衛國，你去風光吧！去爭你的榮譽吧！等你回來，會發現，這個家，或許已經不是你想的那樣了！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翻找到那些藏起來的錢，或者……至少也能給李素娟和那幾個丫頭片子找點不痛快，讓她們知道，這個家，不是她們想怎樣就怎樣的！
終於，出發的時刻到了。宋衛國背起沉重的行囊，挎上步槍，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送彆的家人。李素娟被王桂蘭扶著，努力挺直腰背，對他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但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和泛紅的眼圈卻出賣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女兒們排成一排，疏影牽著清淺，清淺拉著夢蝶……一個個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走了。”宋衛國朝她們揮了揮手，語氣輕鬆，然後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屯口走去，沒有再回頭。他怕一回頭，看到妻子強忍的淚水，看到女兒們不舍的眼神，自己那鋼鐵般的意誌也會出現一絲動搖。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屯子的拐角，李素娟強撐的笑容才瞬間垮塌，淚水無聲地滑落。王桂蘭輕聲安慰著她，扶著她慢慢往回走。孩子們也默默地跟在後麵，院子裡一下子空蕩冷清了許多。
趙金花看著宋衛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沉浸在離彆愁緒中的李素娟母女，臉上那抹陰冷的笑容愈發明顯。她悄悄縮回屋裡，開始在心裡反複盤算、完善著那個在她看來“絕妙”的計劃。風暴，似乎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告彆之後，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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