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毒殍案”的塵埃漸漸落定,洛陽城恢複了往日的秩序與喧囂。
狄仁傑並未急於離開,他以需要靜養整理案卷為由,暫留驛館。
而在這段看似平靜的日子裡,一場針對張承翊邊軍舊案的秘密調查,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書房內,燈火常明至深夜。
狄仁傑麵前攤開的,不再是“鬼市案”的卷宗,而是通過特殊渠道調閱來的、關於安北都護府軍械失竊案及校尉張承翊“叛國投敵”一案的機密檔案副本。
孫敬之在一旁協助整理、謄錄,時常被卷宗中那些明顯漏洞百出、強行羅織的罪證氣得臉色發白。
“恩師您看!”孫敬之指著一處記錄,“這裡說張校尉與突厥商隊私通書信,但所謂書信,竟無一件原件,全是旁人謄抄的‘口供’!且筆跡潦草,語焉不詳,毫無具體時間地點,這怎能作為通敵鐵證?”
狄仁傑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一行行文字:“不止如此。卷宗稱張校尉為掩蓋罪行,焚毀糧草,殺害同袍。但細究火災起處,乃是緊鄰那批被‘劫走’的突厥犯人的臨時囚營,時間恰是張校尉押送人犯回營、欲上報都護府的當晚。時機如此巧合,倒更像是有人要滅口奪犯,順帶嫁禍。”
他拿起另一份物資清單:“再看這批流失的軍械,數量巨大,尤其是那幾副明光鎧,絕非一個小小商隊能輕易消化轉運。其流向,卷宗語焉不詳,似乎無人深究。而力主速定張校尉之罪、並急於將其麾下營隊定性為‘叛軍’剿滅的,正是當時的安北副都護,姚崇儉。”
“姚崇儉…”孫敬之記下這個名字。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狄仁傑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一行記錄上,“所有證詞,皆指向張校尉一人,其麾下數十兵士皆言其忠勇,卻無一人證其叛國。最終那些兵士‘力戰而歿’,究竟是死於突厥之手,還是…死於滅口?此案疑點之多,簡直漏洞百出!”
狄仁傑合上卷宗,眼中已有怒意:“如此明顯的構陷,竟能通過層層審核,定成鐵案!這安北都護府,當時已是爛到了何等地步!”
“那…我們該如何為張校尉平反?”孫敬之問道,“僅憑這些卷宗疑點,恐怕難以說服朝廷。”
“自然需要鐵證。”狄仁傑沉聲道,“我已以私信致函現任安北都護裴行儉將軍,裴將軍剛正不阿,與我略有舊誼。請他秘密重查當年之事,尤其是兩點:第一,查明那批流失軍械的真正去向;第二,尋訪當年是否還有幸存的老兵,或可能截獲的敵方相關文書。”
等待的日子並未太久。
十日後,一匹來自北方的快馬,趁著夜色悄然抵達驛館,帶來了裴都護的回信和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狄仁傑屏退左右,獨自在書房中拆閱。
信是裴將軍親筆,言辭謹慎卻意味深長。
包裹內,是幾份殘破的突厥文信件譯文,以及一份按著血手印的證詞。
狄仁傑就著燈火,仔細閱讀,臉上的神色從凝重逐漸轉為明朗,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既有欣慰,更有憤怒。
翌日清晨,狄仁傑將張承翊喚至書房。
張承翊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調查結果如何。
狄仁傑並未多言,隻是將裴將軍的回信和那份證詞推到他麵前。
張承翊雙手微顫地接過,目光迅速掃過文字。
看著看著,他的眼睛瞪大了,呼吸變得粗重,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那證詞,來自一名當年在那場“圍剿”中重傷昏迷、被同袍屍體掩蓋而僥幸生還的老兵!
他親眼目睹了副都護姚崇儉的心腹將領,如何帶人偽裝成突厥人,襲擊了自己的營盤,殺害了那些誓死不降、高呼“校尉冤枉”的弟兄!
而那幾份突厥文書,則是裴將軍派人冒險深入草原,從與姚崇儉交易軍械的部落手中截獲的!
上麵清晰記錄了交易的時間、地點、物品清單,以及經手人——正是姚崇儉的一名族弟!
鐵證如山!
蒙冤以來所經曆的所有屈辱、逃亡、絕望、悲憤,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張承翊這個鐵漢子的心理防線。
他虎目圓睜,淚水卻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但滾燙的男兒淚卻已灑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