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都督府的簽押房內,燈火徹夜未熄。窗外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屋內凝重而熾熱的氣氛。
桌上,那枚“幽冥司·地”字令牌散發著幽冷的寒光,與一旁厚厚幾摞從紅燭寺及姚崇德府邸查抄出的賬冊文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玄慧明)雖已落網,但對“幽冥司”的核心機密依舊三緘其口,恐懼遠甚於對朝廷律法的畏懼。
狄仁傑深知,欲破此局,必須另辟蹊徑。
而這蹊徑,極可能就藏在這些冰冷繁雜的數字與票據之中。
“王都督,”狄仁傑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卷宗,沉聲道,“紅燭寺規模如此龐大,地下工程耗費甚巨,打造軍械、賄賂官員、勾結突厥,無一不是吞金巨獸。其香火收入雖旺,但賬目做得太過乾淨完美,反而可疑。其背後,必有我們尚未發現的、更為龐大的資金源頭!”
王孝傑重重一拍桌案:“閣老所言極是!老子早就覺得奇怪,那幫妖僧哪來那麼多錢!我這就加派人手,就算把這幾年的賬本翻爛了,也要找出蛛絲馬跡!”
“不必盲目翻查。”狄仁傑搖頭,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重點查大額、異常、尤其是來源不明的款項流入。特彆是數年前,紅燭寺開始大規模擴建、地宮動工那個時間段前後的賬目!”
命令下達,都督府內所有能撥打算盤、識文斷字的書記、賬房都被召集起來,在狄仁傑的指導下,開始了一場浩繁的查賬工作。
算盤珠子的劈啪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持續不斷。
孫敬之更是發揮其博聞強記、心細如發的特長,一頭紮進賬冊之中,幾乎不眠不休。
時間在緊張的排查中流逝。
一批批賬冊被搬來,又被搬走。
初步的核查結果卻令人沮喪——紅燭寺的明麵賬目做得天衣無縫,所有大額進項似乎都有合理解釋:巨額布施、田產收入、法事收益…幾乎挑不出毛病。
“難道他們的錢真是大風刮來的不成?”王孝傑有些焦躁地踱著步。
狄仁傑卻依舊沉靜,他拿起一本記錄數年前款項往來的總賬,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陷入沉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抬頭問道:“紅燭寺與外地,尤其是洛陽、長安等大都會,可有銀錢往來?”
一語點醒夢中人!
一名老賬房猛地抬起頭,遲疑道:“回閣老…寺中與外地銀錢往來…多通過幾家信譽良好的櫃坊唐代具有彙兌功能的金融機構)進行…賬目上也隻記為‘櫃坊彙入’,並未注明最終來源…這是行規…”
“櫃坊!”狄仁傑眼中精光一閃,“查!重點查所有通過櫃坊彙入的大額款項!尤其是那些看似正常,但彙款頻率、金額與紅燭寺當時實際需求不符的!”
查證方向立刻調整。
很快,一條隱藏在眾多正常流水中的異常線索,逐漸浮出水麵。
“恩師!王都督!找到了!”孫敬之忽然發出一聲壓抑著興奮的低呼,他手中捧著幾本不同年份但流水號相連的彙兌憑證存根,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學生核對了曆年所有通過‘洛陽永泰櫃坊’彙入的款項記錄!發現自四年前起,幾乎每隔半年,就有一筆固定數額的五千貫巨款,從該櫃坊彙入紅燭寺賬戶!持續至今,從未間斷!”
“五千貫?!半年一次?!”王孝傑倒吸一口涼氣。
這絕對是一筆巨款,足以支撐紅燭寺大部分的秘密開支!
“關鍵不止於此!”孫敬之激動地指著憑證上的細微處,“學生比對了彙款時間!發現每次這筆巨款彙入後不久,紅燭寺賬上便會有一筆大致相當的資金,以‘采購建材’、‘法會開支’、‘供養僧眾’等名目支出,但實際去向成疑!而且…”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的發現:“這筆彙款最初的起始時間,與紅燭寺開始大規模暗中招募流民、采購大量異常物資、以及地宮動工的時間完全吻合!”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這筆來自洛陽永泰櫃坊的、定期定額的、來源神秘的巨款,就是紅燭寺龐大秘密開支的生命線!
狄仁傑接過那幾張薄薄的彙兌憑證存根,目光如炬。
憑證上隻有櫃坊的印鑒和流水號,彙款人信息處一片空白,這是櫃坊為保護客戶隱私的常規操作。
但“洛陽”二字,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的迷霧!
洛陽!
他猛地想起洛陽鬼市案中,那個製作毒丹的妖道吳友仁也曾供述,其啟動資金來自一個“神秘人”,通過“中間人”交付,而調查線索最終指向了洛陽某個地下錢莊!
雖然當時因吳友仁被滅口,線索中斷,但方向直指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