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依舊被肅殺氣氛籠罩的銅雀苑,狄仁傑並未返回尚善坊的府邸,而是命車駕直奔皇城尚書省所在的區域。
晨光下的天街,車馬漸稠,官員們正匆匆趕往各自衙署,新一日的朝務即將開始。
然而狄仁傑心中所慮,卻與這表麵的秩序井然格格不入。
他沒有先去兵部,而是先到了吏部。
要調閱兵部近期的軍糧調度卷宗,尤其是涉及可能存在的異常記錄,他需要一個更權威且不易引起兵部內部警覺的理由。
他以協查銅雀苑火災案、需核實可能與苑內人員或物資往來相關的記錄為名,通過吏部出具了一份協查文書。
此舉看似繞遠,實則老成持重,既能避免打草驚蛇,又能借助吏部對百官的檔案管理權限,拓寬調查範圍。
手持吏部文書,狄仁傑帶著張承翊與孫敬之,這才踏入兵部衙門。
兵部掌武選、地圖、車馬、甲械之政,其下設駕部、庫部、職方、侍郎等多司,其中與糧秣相關的,主要歸庫部郎中管轄。
得知狄仁傑親至,兵部當值的侍郎不敢怠慢,連忙出迎。
狄仁傑並未提及軍糧文書殘片之事,隻說是奉旨查辦銅雀苑火災案,因現場發現一些不明物品,恐與近期某些官方物資流轉有關,需調閱近三個月所有涉及洛陽地區,特彆是洛水沿線倉廩、碼頭的物資調度備案卷宗,以作核對。
兵部侍郎雖覺詫異——皇家園林失火,何以要查兵部的物資記錄?
但見有吏部協查文書,且狄仁傑神色凝重,語氣不容置疑,也不敢多問,隻得吩咐庫部郎中全力配合。
庫部郎中是個五十歲上下、麵容精瘦的官員,姓趙,聞訊後立刻將狄仁傑三人引至庫部檔案房。
檔案房內卷帙浩繁,空氣中彌漫著陳年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味。
趙郎中喚來一名負責檔案管理的主事,讓其協助查找。
“狄閣老,”趙郎中陪著小心道,“近三個月洛陽周邊的物資調度記錄甚是繁雜,尤其是漕運開通後,各類軍需、營繕物資往來頻繁。不知閣老具體要查哪一類?或是哪個時間點?”
狄仁傑目光掃過那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架,沉穩道:“先從所有涉及‘糧秣’調撥,且與‘洛水碼頭’、‘轉運’相關的記錄查起。尤其是…任何標注為‘陳糧’或手續看似非常規的文書,要格外留意。”
他特意強調了“陳糧”和“非常規”,這是基於焦屍身下殘片上的“陳糧轉運”字樣以及此案本身詭譎性質的推斷。
“是,是。”趙郎中連連點頭,吩咐那主事:“快去,按狄閣老的吩咐,將相關卷宗都找出來。”
主事應聲而去,在檔案架間穿梭忙碌。
等待的間隙,狄仁傑狀似無意地與趙郎中閒聊了幾句兵部日常公務,問及文書用印、歸檔流程等細節。
趙郎中一一作答,言辭謹慎,滴水不漏。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主事抱來了厚厚一摞卷宗,放在一旁的寬大書案上。
“狄閣老,趙大人,近三個月符合要求的記錄,大部分都在這裡了。還有些零散的,卑職再去找。”
狄仁傑道了聲辛苦,便與孫敬之一同上前翻閱。
張承翊則侍立門口,警惕地留意著內外動靜。
卷宗數量不少,多是格式化的公文,記錄著某月某日,從某倉調撥多少石糧草至某地,經何人手,用何印信,船號、押運官姓名等信息一應俱全。
狄仁傑與孫敬之分工,狄仁傑重點查看用印、格式和審批流程,孫敬之則憑借其博聞強記,快速瀏覽內容,尋找任何與“銅雀苑”、“陳糧”或看似不合常理的記錄。
時間在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中流逝。
陽光透過高窗,在布滿灰塵的光柱中緩緩移動。
起初,一切看似正常,文書齊備,流程清晰。
但漸漸地,狄仁傑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發現了幾處不易察覺的疑點。
一份關於從洛口倉調糧至陝州大營的文書,其上庫部郎中的簽押印泥顏色,與同一時期其他文書略有差異,似乎更鮮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