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漕幫錢牙人的接觸,雖證實了軍糧被非法轉運的猜測,並窺見了幽冥司對漕運命脈更龐大的破壞圖謀,卻也如同觸及了一張無形巨網的邊緣,令狄仁傑倍感壓力。
那條線需耐心經營,急迫間難有更大突破。
於是,他的重心再次落回那具最初引發一切猜疑的銅雀苑焦屍之上。
唯有解開死者身份之謎,方能直刺敵人心臟。
焦屍已被移至萬年縣衙殮房,由狄仁傑指定的、經驗豐富且口風極嚴的老仵作進行二次精細解剖。
狄仁傑深知,在屍體已被嚴重焚毀的情況下,常規驗看已無意義,必須進行更深層次的檢查,尋找那些火焰未能吞噬的細微證據。
殮房內光線晦暗,空氣中彌漫著石灰和草藥的混合氣味,試圖掩蓋那無法完全驅散的焦糊與腐敗氣息。
老仵作須發皆白,麵容枯槁,眼神卻異常專注冷靜。
他在狄仁傑、張承翊及特意前來記錄的孫敬之由書記官代筆)的注視下,開始了他那近乎殘酷卻又必不可少的工作。
屍體被置於冰冷的石台上,焦黑扭曲,形態可怖。
老仵作先用軟毛刷仔細清理體表殘留的灰燼和附著物,不放過任何一寸皮膚如果還能稱之為皮膚的話)的褶皺和裂縫。
隨後,他取出一套長短不一、寒光閃閃的銀質工具,開始小心翼翼地分離那些因高溫而黏連在一起的骨骼和碳化組織。
過程緩慢而壓抑。
刀具與骨骼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偶爾有碎屑落下。
狄仁傑麵沉似水,靜靜觀察著每一個步驟。
張承翊眉頭緊鎖,強忍著不適。
孫敬之則背過身去,不忍直視,隻凝神傾聽仵作的稟報和老師的詢問。
“顱骨未見明顯鈍器擊打裂痕…”
“胸骨、肋骨多處骨折,應為高處墜落或重物壓砸所致,但均在火災前發生,是為致命傷之一…”
“臟腑…已儘數碳化,無法辨認…”
一條條信息被記錄,但大多指向死因,於身份確認並無直接幫助。
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這時,老仵作的工作進行到了頸部。
他極其小心地用特製的小鉤和鑷子,清理著喉頭周圍的焦化物。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發出一聲輕咦。
“狄閣老,”老仵作抬起頭,昏花的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此處…喉骨甲狀軟骨與環狀軟骨連接縫隙間,似有異物嵌塞。”
所有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狄仁傑立刻上前兩步:“何種異物?可能取出?”
“極細小,似為織物殘留,被軟骨卡住,未被完全焚化。”老仵作說著,用最精細的鑷子,如同繡花般,一點一點地從那狹窄的骨縫中,夾出了一片約指甲蓋大小、已被熏得黢黑、邊緣卷曲脆化的碎片。
他將碎片輕輕置於一個白瓷盤中,用清水小心浸潤軟化後,再用軟布吸乾。
碎片露出了些許本來麵目——那是一小塊質地細密、帶有細微經緯的絹布,雖然大部分已被碳化,但核心處竟奇跡般地保留著一小塊模糊的刺繡圖案!
那圖案極其微小,需湊到燈下仔細辨認。
隱約可見是某種猛禽的利爪與一道閃電交織的簡化圖形,線條剛勁,風格淩厲,絕非民間尋常刺繡。
“這是…”狄仁傑目光一凝,他雖不識此圖案,但直覺告訴他,這絕非俗物。
“快!快去請孫先生來看!”狄仁傑立刻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