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的波瀾雖暫告平息,但狄仁傑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女皇那句“不得無端牽連,以免朝野不寧”的旨意,如同一道無形的枷鎖,雖未阻止他繼續調查,卻也讓前路平添了諸多顧忌。
他深知,對手“幽冥司”絕不會因李璟一人的倒台而停止活動,相反,他們很可能正在陰影中加速運作,彌補漏洞,甚至策劃更凶狠的反撲。
返回府邸後,狄仁傑並未停歇,立刻將自己關進了書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他需要儘快從李璟案那浩繁的卷宗和證物中,梳理出通往“幽冥司”核心的新線索。
窗外日影西斜,將書房內的博古架和書案拉出長長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陳舊書卷和新鮮墨汁混合的氣息,沉靜而壓抑。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箱從淮陽郡王府密室中查抄出來的、尚未及細閱的密信上。
箱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製,鎖扣已被內衛巧妙打開,裡麵整齊地碼放著一疊疊信劄,紙張新舊不一,有些甚至邊緣已微微泛黃卷曲。
狄仁傑淨了手,坐於書案之後,點燃了一盞明亮的油燈,開始逐一翻閱。
這些信件大多用語隱晦,顯然通信雙方都極為謹慎。
其中不少是李璟與各地官員、商賈往來的普通文書,或是一些詩詞唱和,看似並無異常。
但狄仁傑憑借其過人的耐心和洞察力,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蛛絲馬跡。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窗外傳來更夫敲響三更的梆子聲。
就在狄仁傑感到一絲疲憊,揉了揉眉心之際,他的手指在觸及一封印色火漆早已剝落、紙質略顯粗糙的信封時,微微一頓。
這封信夾在一堆華麗的拜帖之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小心地抽出信瓤,展開。
信上的字跡並非李璟那慣有的華麗楷書,而是用一種略顯僵硬、似乎刻意改變的筆觸寫就,內容更是簡短而詭異:
“鼉龍閣下:前議‘漕河改道’之策,上峰已準。宋州段河道狹窄,堤壩年久,正可借力。俟‘青雀’厘清賬目,挪移款項,即可依計行事。屆時水龍怒吟,神都震蕩,方顯我司手段。舊痕需儘去,望慎之。”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狄仁傑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也為之一窒。
“漕河改道…宋州段…水龍怒吟,神都震蕩…”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紅燭寺案中孫敬之破譯出的密信片段,以及銅雀苑調查軍糧時,錢牙人隱約透露的“改變河道”之語。
所有線索在此刻仿佛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幽冥司的目標,果然不僅僅是軍糧!
他們竟意圖在漕運命脈上動手腳,而且是選擇在宋州這等關鍵河段,妄圖製造人為的決堤泛濫!
一旦成功,漕運中斷,漕糧不濟,洛陽乃至關中必將陷入糧荒,若再趁勢煽動流民…其後果,不堪設想!
這真正是足以“撕裂”帝國經濟根基的毒計!
而信中提到“俟‘青雀’厘清賬目,挪移款項,即可依計行事”,更是讓狄仁傑心頭巨震。
“青雀…”
他反複咀嚼著這個代號。
從信中的語境來看,此“青雀”地位顯然在李璟鼉龍)之上,或者至少是平級,且其職責至關重要——負責“厘清賬目,挪移款項”!
這意味著,“青雀”極可能掌控著“幽冥司”龐大的資金鏈條,擁有調動、清洗巨額黑錢的能力,是維持這個龐大組織運轉、支撐其各項陰謀的“錢袋子”!
其身份,或許隱藏在戶部、太府寺,或是某個與皇室關係密切、富可敵國的巨商之中。
李璟盜賣軍糧所得的黑金,恐怕大部分正是通過這位“青雀”之手,被“清洗”成了合法資金,轉而用於支持像破壞漕運這等需要巨額投入的陰謀!
“舊痕需儘去,望慎之。”這最後一句,冰冷的警告意味撲麵而來。
這或許是在李璟案發前,“幽冥司”察覺風聲後,對李璟的提醒,也可能是對所有人的警告——必須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跡。
狄仁傑放下信紙,隻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