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夜色像一塊被槍彈反複撕扯過的破布,終於在東方的天際被撕開了一條細細的亮縫。冷白的光從雲縫裡滲下來,落在被炸得坑坑窪窪的街道上,落在斷壁殘垣間未熄的餘燼上,也落在那十二個疲憊到極點的人身上。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隻剩下半截牆,露出裡麵燒焦的家具和扭曲的鋼筋。風從缺口灌進來,帶著火藥味、血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潮濕黴味。地上到處是彈殼、碎磚、破布,還有幾具已經被炮火撕扯得不成形的屍體——有些穿著和他們一樣的仆從軍製服,有些則是敵軍的深灰色軍裝。
0911的腳被夾板固定著,他靠在一堵斷牆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6666半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撐在他身後,讓他不至於滑下去,另一隻手緊緊握著他的步槍。4127蹲在他們前方,背靠著一截殘破的門框,槍口斜指前方的路口,眼睛卻死死盯著黑暗裡每一個可能動的影子。
他們十二個都還活著。
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事。
槍聲越來越近了。
不是從背後,也不是從側麵,而是從他們正前方——東邊的方向傳來的。那是一陣急促的連射,夾雜著零星的單發,中間還能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口令。
“是自己人。”4127低聲說。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6666沒說話,隻是把0911的胳膊往上托了托,讓他靠得更穩一點。0911皺著眉,呼吸有些急促,卻還是抬起頭,看向東邊那條被廢墟切成一段一段的街道。
“再確認一遍。”6666開口,“彆是敵人換了我們的口令。”
4127“嗯”了一聲,把槍托在地上頓了頓,讓自己的呼吸慢下來。他側過頭,耳朵貼得更近,像是要把自己的聽覺也變成一種武器。
槍聲又響了一陣,這次更近了。
“是我們團的。”4127說,“聽那機槍的節奏,是三營的。”
6666點點頭,沒再多問。
0911吸了一口氣,艱難地直了直身子。他的腳被夾板固定著,每動一下,骨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拽了一把,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還是咬牙,把步槍從地上撿起來,緊緊握在手裡。
“走。”0911說。
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很穩。
6666看了他一眼,沒勸他。她知道勸也沒用。0911是那種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就不會回頭的人——哪怕那條路的儘頭是地獄,他也會一步一步走過去。
“我扶你。”6666說。
她站起身,一隻手繞到0911的背後,另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4127在前麵開路,其他幾個人分散成一個鬆散的扇形,跟在他們後麵。
他們十二個人,就像一小群被炮火從戰場上刮下來的殘葉,在廢墟間緩慢地移動。
東邊的槍聲還在繼續。
這一次,他們能聽見更多的東西了——有人在喊“趴下”,有人在罵娘,還有人在喊“左邊!左邊!”。偶爾還能聽見手榴彈爆炸的悶響,夾雜著磚塊掉落的碎裂聲。
“再往前一百米,應該就能看見他們了。”4127說。
他的腳步很快,卻很輕。每邁出一步,他都會先試探一下地麵,確認那不是被炸鬆的樓板,也不是隨時可能塌陷的瓦礫堆。
0911被6666扶著,走得很慢。
他的腳根本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他沒有吭聲,隻是把牙咬的死死的。
“要是實在走不動了……”6666壓低聲音,“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0911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點很淡的笑。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
4127在前麵聽見了,沒回頭,隻是握槍的手緊了緊。
他們三個人的關係,在環城戰壕的時候就確定了。
從那之後,他們就成了彼此的“人”。
不是那種會在日記裡寫下來的浪漫,也不是那種會在戰後互相寫信的溫柔,而是一種在戰場上被逼出來的抱團取暖——簡單、粗暴,卻真實得不容置疑。
“前麵有火光。”4127忽然說。
他停下腳步,抬手示意後麵的人都蹲下。
東邊的街道儘頭,隱約有一片橙紅色的光在晃動。那不是炮火的顏色,而是一種更穩定、更柔和的光——像是有人點了一堆火,或者在一棟還沒完全倒塌的房子裡點燃了幾盞燈。
槍聲已經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安靜——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死寂,而是一種夾雜著腳步聲、咳嗽聲、低聲交談聲的“有人的安靜”。
4127趴在一截斷牆上,探出半個腦袋往前看。
那是一條被炸毀的主街,街道兩旁的建築都被炮火削去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房間和樓梯。街道中央橫七豎八地躺著幾輛被炸毀的裝甲車,還有幾具蓋著軍毯的屍體。再往前一點,有一棟相對完整的三層樓,樓前停著一輛軍用卡車,卡車旁邊站著幾個穿著仆從軍製服的人,正抬著擔架來回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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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自己人。”4127低聲說,“至少有一個連。”
6666扶著0911,也往前挪了一點。她順著4127的視線看過去,能看見那些人肩膀上的臂章——那是他們五團的標誌。
“走吧。”她在0911耳邊說。
他們站起身,再次往前移動。
這一次,他們不再刻意壓低腳步聲。前麵的人已經注意到他們了——有人在往這邊看,有人已經舉起了槍,有人在喊“誰?!”
“五團三營!”4127高聲喊,“三營七連,殘部!”
他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炸開,被兩邊的斷牆反射回來,變成一陣短促的回音。
前麵的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人喊:“口令!”
4127報出口令。
那是一串他們在環城戰壕時就已經熟記於心的數字和字母組合,枯燥,卻安全。前麵的人沉默了兩秒,隨即有人放下了槍,有人鬆了一口氣。
“過來吧!”那人喊,“自己人!”
他們十二個人,這才真正走出了那片籠罩在廢墟裡的陰影。
當他們靠近那棟三層樓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東邊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淡淡的灰白,雲層很厚,卻擋不住那種從地平線下麵一點點往上爬的光。街道上的一切都被照亮了——彈孔、血跡、碎磚、燒焦的木頭,還有那些疲憊到極點的臉。
“三營的?”一個戴著防毒麵具的仆從軍士兵迎了上來。
他的聲音透過防毒麵具傳出來,有些悶。他看了一眼4127,又看了一眼被6666扶著的0911,再掃了一眼他們身後那十個同樣滿身是灰的人。
“是。”4127說,“七連,還剩十二個。”
那士兵愣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操,你們還活著。”
他沒問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也沒問他們經曆了什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奇跡,問太多隻會顯得多餘。
“跟我來。”他說,“營長在裡麵。”
他指了指那棟三層樓。
那棟樓的窗戶大多被打碎了,玻璃渣散在地上,反射著剛剛升起的陽光。門口堆著幾袋沙袋,還有一挺架在門口的重機槍,旁邊躺著兩個正靠在一起打盹的士兵。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一股混雜著煙草味、酒精味和消毒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一樓的大廳被臨時改成了救護站。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鋪著沾血的白布,一個穿著龍國軍醫製服的中年男人正彎著腰給一個傷員包紮。角落裡堆著幾箱彈藥和幾袋乾糧,牆上用粉筆寫著“五團三營救護站”幾個字。
“報告!”4127站在門口,挺直了身子,“七連殘部十二人,奉命歸建!”
一個穿著仆從軍連長製服的日本人從裡屋走出來。
他的製服上滿是灰塵,袖子上沾著一點血,臉上有一道還沒完全結痂的傷口。他的眼睛很亮,卻帶著一種久戰之後的疲憊。
“你們總算回來了。”他說。
他的中文帶著一點口音,卻還算流利。
“路上遇到了點麻煩。”4127說。
“麻煩我看得出來。”連長掃了他們一眼,“你們的防毒麵具呢?”
4127沒說話,隻是把空著的防毒麵具掛鉤抬了抬。
連長皺了皺眉,卻沒再多問。在這種巷戰裡,防毒麵具這種東西,有時候是保命的,有時候是累贅——尤其是在彈藥都不夠用的時候。
“把傷員送進去。”連長說,“其他人去那邊登記,領彈藥和乾糧。”
一個軍醫走過來,把0911從6666手裡接過去。0911被扶到一張桌子旁坐下,軍醫掀開他腳上的夾板,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隻是拿出紗布和藥水,重新給他包紮。
6666站在旁邊,沒有離開。
4127去登記了他們的番號和人數。登記的是一個年輕的仆從軍士兵,他的手在發抖,卻還是一筆一劃地把“七連12人”寫在紙上。
“你們真命大。”那士兵低聲說,“昨天晚上我們以為你們都完了。”
“命大而已。”4127說。
他沒有說“我們也以為自己完了”,也沒有說“我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隻是接過對方遞來的幾發子彈和幾塊乾糧,轉身回到6666和0911身邊。
“給。”他把乾糧塞到6666手裡,“先吃點。”
6666沒推辭,掰了一塊乾糧塞進嘴裡。那是一種很硬的壓縮餅乾,嚼起來像在啃沙子,卻能提供足夠的能量。她把另一塊遞給0911,0911搖搖頭,說:“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