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四月,長安
暮春的晨光穿過大將軍府邸書閣高闊的窗欞,將紫檀木大案上堆積如山的簡牘染上一層柔和的金輝。王康並未伏案批閱,而是負手立於那幅囊括雍、並、涼、司隸、南陽、漢中乃至西域、北庭的巨幅輿圖前。他目光沉凝,久久停留在長江下遊那片被特意以朱砂勾勒出的區域——江東。
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旋即,一個挺拔的身影在親衛引領下步入書閣。來人正是晉國世子王湛。他身著玄色常服,腰懸玉帶,身姿如鬆,眉宇間既有王康的沉毅輪廓,又糅合了其母趙雨的英氣與妻子孫仁帶來的江東士族的幾分溫潤。曆經河西風沙與北庭寒霜的磨礪,昔日青澀早已褪去,代之以儲君應有的沉穩氣度。
“兒臣王湛,拜見父王。”王湛在距離輿圖丈許處站定,躬身行禮,聲音清朗。
王康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長子身上,帶著審視,更帶著期許。“起來。江東之事,都知道了?”
“是。”王湛直起身,神情凝重,“吳國公孫策遇刺身亡,孫仲謀繼位。軍情司急報及父王鈞令,兒臣已詳閱。禮曹孫公佑孫乾)大人亦已將吊唁一應儀程、奠儀清單交予兒臣過目。”
“嗯。”王康微微頷首,踱步至案前,示意王湛近前。他拿起一枚代表江東的赤色小旗,輕輕摩挲著旗杆,眼神深邃:“此行江東,非比尋常。孫伯符英雄一世,驟然隕落,江東上下,如失膽魄。孫權雖奉遺命繼位,然其性沉潛,鋒芒不及其兄。值此新舊交替,人心浮動之際,你代表我晉國儲君親臨吊唁,一舉一動,皆關乎兩國盟好,更牽動天下棋局。有幾件事,為父需你謹記於心。”
王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如重錘敲在王湛心頭。
“其一,世子妃尚香孫仁)。”王康的目光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情,“她驟失長兄,心中悲慟,恐非言語可慰。你二人夫妻一體,此行途中,務必多加體恤、陪伴。抵達丹徒後,於公,你代表晉國;於私,你是吳國公主夫婿,孫氏姻親。在孫策靈前,在吳國太、大喬夫人麵前,乃至在孫權麵前,你的哀思、你的禮數,須發自肺腑,無可指摘。這不僅關乎你個人,更關乎孫仁在娘家的體麵,關乎我晉國對孫氏的態度!要讓她感受到,縱使兄長已逝,她身後仍有晉國,仍有你王湛為其倚靠!”這番話,既是人情囑托,更是深遠的政治考量。孫仁是維係晉吳聯盟最關鍵的紐帶,她的情緒與立場,直接影響江東新主孫權對晉國的態度。
王湛肅然躬身:“父王教誨,兒臣銘記。仁兒之痛,亦是兒臣之痛。兒臣定當竭力撫慰,絕不讓仁兒在江東受半分委屈。”
“其二,”王康放下赤色小旗,手指在江東那片區域緩緩劃過,“此去江東,吊唁是明,察訪是暗。孫權根基未穩,江東世家豪族,如吳郡顧、陸、朱、張,會稽虞、魏,乃至廬江周氏周瑜家族)、淮泗舊部程普、黃蓋等)之間,暗流湧動。你要借吊唁之機,以世子身份,廣交江東才俊、世族領袖。孫乾精於辭令,長於交際,你可倚重。姿態要謙和,禮數要周全,但眼光要銳利。留心觀察:哪些人對孫權是真心擁戴?哪些人貌恭而心異?哪些家族勢力盤根錯節,可為外援?哪些人物心懷怨望,或可暗中結納?江東虛實,君臣相得與否,門閥傾軋之狀,務必了然於心,歸來詳報!”
這是明確的情報收集任務。王湛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兒臣明白。定當借哀思共情之機,廣結善緣,洞察秋毫,不負父王所托。”
“其三,”王康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如同鷹隼盯住了獵物,“水師!乃我晉國短板,亦是將來的破局關鍵!江東水軍,冠絕天下,尤擅大江縱橫、水寨攻防。孫策雖死,其水師根基尚在,周瑜更是此道翹楚。此去,你要留意!尋訪、結交江東水軍之中,非孫氏、周氏嫡係,然確有真才實學之將領、校尉乃至經驗老道之舵手、水戰教習!或懷才不遇,或對孫氏心存芥蒂者尤佳!孫乾手中自有財貨,你可便宜行事。許以重利、高位、施展抱負之機,暗中試探其意。若能為我晉國招攬得一二深諳水戰精髓之才,其功,不下於取一城一地!”這是王康深謀遠慮的一步。他深知未來南下爭雄,必渡大江,若無精熟水戰之將,縱有百萬鐵騎亦難施展。趁江東新喪,人心浮動之機,挖其牆角,正是時候。
王湛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了此事的重量與機敏:“兒臣謹記。必借觀禮、慰問水師遺屬等名目,暗中訪查,相機而動。”
“其四,”王康的聲音放緩,卻更顯凝重,“聯盟!孫策一死,合擊荊州已無可能。然晉吳之盟,不可輕廢,尤其在此孫權立足未穩之時!你要代表孤,向孫權、周瑜、張昭等江東核心人物,反複申明一點:我晉國視吳國為兄弟之邦,姻親之好,堅如磐石!無論江東內部如何更迭,此盟約不變!共禦外侮意指劉備、曹操)之心不變!更要讓孫權明白,唯有倚仗我晉國為強援,方能震懾內部宵小,抗衡北方之敵曹操)與西麵之虎劉備)!態度要誠摯,立場要堅定。孤已命孫乾備下厚禮,除奠儀外,另有上好河西戰馬五百匹,精鐵十萬斤,作為恭賀孫權繼位之禮,亦是盟好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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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穩固同盟的政治任務。王湛鄭重點頭:“父王深謀遠慮。兒臣定當以誠示人,重申盟好,使孫權安心,周瑜無慮,穩固江東為我西、南屏障。”
王康看著眼前沉穩乾練的長子,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拍了拍王湛的肩膀,力道沉重:“伯成王湛表字),你已非少年。此去江東,千裡風煙,暗流洶湧。既要有儲君之威儀,更要有洞察時局之智慧,臨機決斷之魄力!遇事多與孫乾商議,但最終決斷,在你!孤,在長安等你歸來。”
“兒臣,定不負父王重托!”王湛深深一揖,聲音鏗鏘有力。
“好!”王康收回手,神色恢複了一國之君的威嚴,“即刻啟程。羽林軍兩千騎已在城外整裝待發,由王汴、王漳統領。禮曹車駕儀仗已備。去與你母妃告彆,速行!”
半個時辰後,長安城東,霸城門下。
旌旗獵獵,甲胄曜日。兩千羽林軍精銳鐵騎,人人身著冷鍛鐵劄重甲,胸前嵌護心鏡,關節綴熟銅護軸,背負筋角強弓,鞍掛丈八精鋼馬槊,胯下河西健馬亦披掛鐵葉馬甲,肅立如林,沉默中散發著衝霄的煞氣與王室的赫赫威儀。羽林左營校尉王汴王康三子)、右營校尉王漳王康四子),皆頂盔貫甲,按劍立馬於陣前,神情肅穆。
巨大的駟馬安車華蓋之下,世子王湛已換上莊重的玄端禮服。他身旁,世子妃孫仁一身素白孝服,未施脂粉,昔日明媚的容顏此刻蒼白如紙,紅腫的雙眼中淚水無聲滑落,緊緊依偎在王湛身側,身體因極力壓抑的悲慟而微微顫抖。禮曹掾孫乾率十餘名屬官,皆著素服,肅立於車駕之後。滿載著奠儀、賀禮的龐大車隊綿延裡許。
“啟程!”王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沉聲下令。聲音通過親衛的傳遞,響徹軍陣。
“諾!”兩千羽林鐵騎齊聲應諾,聲震雲霄。王汴、王漳一揮手,前鋒開道,中軍護衛車駕,後隊壓陣,這支代表著晉國最高規格的吊唁使團,在羽林軍鐵流的拱衛下,緩緩啟動,蹄聲如雷,車輪轔轔,朝著東南方向,踏上了千裡奔喪之路。
孫仁最後回望了一眼巍峨的長安城樓,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將頭深深埋入王湛懷中,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王湛緊緊攬住妻子,目光卻越過她的發頂,投向煙雲渺渺的東南天際,眼神複雜而堅定。
送走了使團,王康並未返回宮室,而是徑直來到緊鄰大將軍府的兵曹衙署。署內氣氛緊張肅殺,巨大的沙盤輿圖前,兵曹掾趙儼、法正以及數名高級參軍正圍聚一處,低聲而快速地商議著什麼。牆壁上懸掛著最新的兵力布防圖,上麵代表各鎮軍、水師的標記密密麻麻。
王康的到來讓眾人立刻肅立行禮。“免禮。”他大步走到沙盤前,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代表黃河、漢水的藍色綢帶,最終落在河東、河內與南陽的位置。
“孫策一死,南線雖以吊唁、盟好先行穩住,然軍事部署,刻不容緩!”王康的聲音斬釘截鐵,“甘寧何在?”
“回稟主公,甘將軍正在黃河風陵渡水寨督訓。”趙儼立刻回道。
“傳孤鈞令!”王康手指點向沙盤上的黃河水道,“擢升內河水師統領甘寧,為樓船將軍,總領漢江水師!命其即日內,從黃河水師本部抽調精銳水卒一萬,樓船五艘、艨艟三十艘、鬥艦六十艘、走舸一百二十艘,南下南陽,接管漢江水師防務!原漢江水師統領文聘,調任內河水師統領,轄內河水師餘下水師兩萬,戰船樓船十艘、艨艟二十艘、鬥艦五十艘、走舸一百艘、糧船輜重船三十艘)移駐河東郡蒲阪津!務必確保黃河水道及並州東南門戶安全!”
這道命令清晰而重大。甘寧,這位昔日的“錦帆賊”,以其悍勇和水戰天賦,統禦黃河水師多年,將一群北地健兒也操練得頗具水戰章法,更難得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敢打敢拚的銳氣。將其調往直麵荊州的漢江水師,用意不言而喻——加強南方水軍力量,威懾關羽,為未來可能的圖謀做準備。而老成持重、擅長防禦和水寨建設的文聘調回黃河,則是穩固後方,確保河東、河內這條重要防線的水路安全。
“諾!即刻飛騎傳令甘寧、文聘二將!”趙儼肅然應命,身旁書記官已飛速記錄。
王康的目光隨即轉向河東、河內那片廣袤的平原。“河東、河內,控扼並冀咽喉,俯瞰中原,不容有失。原鎮守此處的甘寧既已調離,防務需得力之人接手。”他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在場諸將,最終定格,“虎賁營校尉王勇!”
“末將在!”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麵容剛毅,與王康有幾分相似的將領踏前一步,聲若洪鐘。正是王康族親,起兵元從,現任禁軍虎賁營校尉的王勇。
“擢升王勇為昭信將軍,出任河東、河內鎮將!”王康的聲音帶著對族弟的絕對信任,“即刻交割虎賁營軍務,持孤虎符,總攬河東郡賈逵為太守)、河內郡王淩為太守)兩郡防務!節製蒲阪營王當)、安邑營楊任)、懷縣營傅肜)、河陽營郝萌)、河東騎營鄒丹)五營鎮軍,凡兩萬五千精銳!你的任務:扼守兩河河東、河內)門戶,嚴防冀州袁紹、兗州曹操異動!確保汾水漕運、河東鹽池、河內糧道暢通無阻!文聘之內河水師,亦受你節製,協同防禦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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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王勇,領命!必效死力,保河東河內寸土不失!”王勇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親衛遞上的虎符與任命詔書,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忠誠與戰意。由禁軍精銳營主官外放為方麵鎮將,執掌兩郡五營重兵,這是莫大的信任與晉升。
“虎賁營,”王康的目光最後落在王勇身上,帶著一絲期許,“乃孤禁軍鋒矢,征討四方之重器。不可一日無主。王沽王康五子,呂雯所生)年已十七,隨軍曆練經年,弓馬嫻熟,膽略漸成。命其接任虎賁營校尉!”
“末將遵命!定將虎賁營鐵血之誌,悉數授予五公子!”王勇再次頓首。由王康親子執掌最核心的禁軍虎賁營,這既是信任,更是對王沽的培養與磨礪。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咬合轉動。甘寧的調動,文聘的移防,王勇的擢升與王沽的任命,王康在最短的時間內,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對南線水師與北線關鍵防區人事與防務的重新部署。每一個任命都深思熟慮,環環相扣,既著眼於應對孫策之死帶來的短期變局,更隱含著為未來更大圖謀所做的長遠鋪墊。
兵曹衙署內,令騎持著加蓋大將軍金印的虎符文書,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長安四門,奔向各方。黃河風陵渡、漢水襄陽城、河東蒲阪津、河內懷縣城……平靜的水麵之下,龐大的戰爭機器因一位江東雄主的隕落而加速調整,蓄勢待發。東南天際,吊唁使團的煙塵尚未散儘,而長安城中的霸主,目光已穿透迷霧,投向了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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