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九年二月十六，疏勒城內，原貴霜駐軍衙署已被辟為晉軍西征行轅。燃燒鬆脂的火把驅不散廳堂深處的森嚴寒意，巨大的西域輿圖懸掛正中，上麵密布的山川、綠洲、城邦標記，如同無數等待征服或碾碎的獵物。
王康端坐主位，玄甲未卸，大氅垂落，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世子王湛侍立左後，目光沉凝地掃過輿圖；次子王澤眉宇間帶著堅毅；三子王汴、四子王漳、五子王沽雖年輕，此刻也屏息凝神，感受著父帥周身散發出的、決定無數人生死的鐵血意誌。
下首，趙雲銀甲肅立，白馬銀槍的銳氣內斂為山嶽般的沉穩；呂布魁梧如山，赤兔馬雖未在側，那股睥睨之氣依舊迫人；馬超銀槍斜倚身側，西涼之狼的鋒芒在壓抑中蓄勢待發；安漢將軍張任神色肅穆，眼中燃燒著複仇與證明的火焰。安西都護王固、河西鎮將王栓則帶著凝重。法正羽扇輕搖，目光如電，在輿圖與諸將臉上逡巡。定遠侯後裔班武則侍立輿圖旁，手持細長木杆，準備隨時點畫。
“疏勒大捷，京觀已成，賊膽已寒！”王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在每個人心上，“然，此非終點，乃起點！貴霜賊酋迦膩色伽遁走，其國本未傷！西域諸部，如烏孫殘寇、悅般、康居、大宛，或附逆頑抗，或首鼠兩端！此等疥癬之疾，不清則後路難安，西征難繼！”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諸子與將領：“今日議定西征方略，諸卿儘可直言！”
呂布第一個踏前一步，聲如洪鐘：“主公！末將以為，當效冠軍侯故事，千裡奔襲，直搗敵巢！管他什麼烏孫康居，統統一腳踢開！大軍直撲藍氏城貴霜王庭），擒了那勞什子波調王貴霜王），砍了迦膩色伽的狗頭！西域諸胡，聞風自潰！”他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顯然對前日陣斬蘇倫伽未能儘興。
“奉先將軍勇烈無雙！”趙雲沉穩開口，聲音清越，“然，我軍雖勝，亦折損不小。西去萬裡，山川阻隔，敵情不明。若大軍儘出，糧道綿長，一旦被烏孫、康居等殘部襲擾後方，或貴霜堅壁清野，斷我糧秣，則深入險地，危矣！”他目光轉向輿圖上蔥嶺以西那片標注著“河中”的廣袤土地，“末將以為，當先廓清後路，掃滅烏孫殘部於伊塞克湖畔，再以雷霆之勢，擊破近在咫尺、搖擺不定且富庶的悅般、康居、大宛！奪其城，掠其糧，收其馬，以資軍用！穩固側後，再圖貴霜腹心！此乃步步為營，穩中求勝！”
張任抱拳，聲音帶著蜀地特有的堅韌：“子龍將軍之策老成持重！末將附議！末將觀西域輿圖，烏孫殘部盤踞熱海伊塞克湖），控扼天山北道西口；悅般扼守藥殺水錫爾河）上遊；康居據藥殺水中遊富庶之地；大宛更在費爾乾納盆地，盛產汗血寶馬！此四部，地當要衝，富甲一方。若不先除，我軍主力西進，其必如毒蛇窺伺在後，襲擾糧道，斷我歸途！當先除此肘腋之患，既可絕後顧之憂，更可奪其資財以充軍實！”
王澤亦上前一步，年輕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父帥，兒臣在北庭，深知糧秣轉運之艱。河西走廊至疏勒，已是千裡迢迢，損耗驚人。若再西越蔥嶺，深入河中、貴霜腹地，萬裡饋糧，民力難支！子龍將軍、張將軍所言‘以戰養戰’，實乃解決糧秣困局之上策！悅般、康居、大宛，積粟如山，良馬盈野，正是我軍最佳資糧庫！”
王固、王栓也紛紛點頭讚同趙雲、張任之策。王固補充道：“主公，據安西都護府舊檔及斥候所探，烏孫殘部在熱海伊塞克湖）周邊遊牧，兵力不過萬餘，驚弓之鳥；悅般小國，兵不滿萬，唯仗藥殺水錫爾河）天險；康居兵約三萬，分駐數城，其王貪婪懦弱；大宛有兵四萬，分守貴山城卡散塞）、貳師城等地，其貴霜駐軍已被我殲滅大部，本土貴族各懷心思，並非鐵板一塊！此四部，可速破！”
王湛、王汴等雖未發言，但眼神交流間，顯然也認同此穩紮穩打、先清後路的方略。
王康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搖扇的法正：“孝直，汝掌軍情糧秣，可有顧慮？”
法正放下羽扇，眉頭微蹙，清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主公，諸位將軍之策，正合兵法‘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之理。廓清側後，以戰養戰，確為良謀。然……”他話鋒一轉，指向輿圖上那代表晉軍主力的標記，“我軍主力十四萬，皆為百戰精銳，甲堅兵利，此誠可恃。然，隨軍之義從軍四萬，多為豪俠商旅，戰意雖熾，然號令、甲械、戰力參差不齊。更有新編‘罪營’五萬三千餘眾！此輩皆新降之敵，驚魂未定，怨氣深藏，驅之為前驅攻城填壕尚可，然其心叵測，若遇強敵或糧秣不濟，恐生大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康和諸將，加重了語氣：“總計二十三萬餘眾！人吃馬嚼，每日所耗糧秣，便是一個天文數字！雖可奪敵之糧，然西域地廣人稀，諸國儲糧有限，且我軍西進愈深，轉運之路愈遙，損耗愈巨！一旦某城堅壁清野，或貴霜主力避而不戰，遷延日久，則數十萬大軍困於異域，糧道若有閃失……”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這二十多萬張嘴，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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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內的氣氛因法正的分析而陡然凝重了幾分。呂布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看著輿圖上那漫長的、標記著戈壁荒漠的補給線，終究沒說出話來。馬超握緊了槍杆，趙雲眉頭微鎖。
王康緩緩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山嶽。他踱步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疏勒城的位置，然後沿著班武標注出的西征路線——伊塞克湖烏孫殘部）、藥殺水上遊悅般）、藥殺水中遊康居）、費爾乾納盆地大宛），最後越過藥殺水錫爾河）、媯水阿姆河），直指貴霜腹地藍氏城！他的指尖劃過之處，仿佛帶著金戈鐵馬的鏗鏘之聲。
“孝直所慮，切中要害！糧秣，乃大軍命脈！”王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意誌，“然，此戰非為尋常征伐！乃是為我大晉，定西域百年乃至數百年之安！此戰若不能犁庭掃穴，永絕後患，則今日疏勒之勝，他日必成鏡花水月！貴霜必卷土重來，西域諸胡亦將反複無常！我漢家兒郎今日所流之血，將儘付東流！”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帳內每一張麵孔，那目光中蘊含的鐵血與決心，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梁。
“故，糧秣之困，唯有以戰養戰，行霹靂手段！”王康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刃，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氣，“傳孤軍令：凡西征所遇之城邦、部族、堡壘！”
“一日不降者——”他手指猛然戳向輿圖上一個代表城池的標記，語氣森然，“破城之後，立斬其城主、守將、貴族首領！懸首轅門！”
“兩日不降者——”手指再點，殺意更盛，“城破之日，屠儘城中所有持械士卒、貴族親兵！一個不留！”
“三日不降者——”王康的聲音陡然拔至最高，如同九天驚雷，帶著一股令天地變色的酷烈，“城破之時，屠城！無論貴賤老幼，儘誅之！唯留年輕女子與未及車輪之幼童，充為奴婢！其城中所有糧秣、財貨、牲畜、軍械，儘數抄沒，充作軍資！”
“嘶——”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張任、馬超，殺人如麻的呂布，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王汴、王漳等年輕將領更是臉色微白。屠城令！這是何等酷烈的手段！但無人敢出聲質疑，王康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為達目的不惜一切代價的鐵血意誌，已籠罩了整個廳堂。
法正羽扇停滯，眼神複雜，但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垂下了眼簾。他深知，這是解決後勤困境最直接、最有效，也最殘酷的方式。慈不掌兵，義不行賈。
王康冰冷的目光掃過諸將，繼續道：“所有降卒，無論貴霜本部，抑或西域仆從軍，一律打入‘罪營’！充作前驅死士！攻城填壕，消耗箭矢礌石！罪營之中，仍行‘斬首三級可贖前罪’之製！以敵之血，洗己之罪！”
他最後看向法正、趙雲、王澤等人，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斷：“糧秣轉運，中樞自會竭力籌措，敦煌、高昌、伊吾、輪台諸城，分段遞運，不惜代價！然，前線大軍，務必就地取糧，以戰養戰！破一城，便得一城之資！滅一部，便獲一部之蓄！以此支撐，直抵藍氏城下！”
“此令，即為西征鐵律！”王康的聲音斬釘截鐵，“諸卿，可聽明白了？”
廳堂內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諾！
“末將臣等）明白！謹遵主公父帥）軍令！”趙雲、呂布、馬超、張任、王固、王栓、王湛、王澤……所有人，無論心中是否震動，此刻皆抱拳躬身，聲震屋瓦！鐵血的意誌，在王康冷酷而清晰的戰略下，被徹底點燃！為了那“定西域百年之安”的目標，為了大晉的煌煌天威，這條通往貴霜王庭的血火之路，注定要用敵人的屍骨和財富來鋪就！
王康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那片遼闊的輿圖，仿佛已穿透時空，看到了藥殺水畔的富庶綠洲，看到了費爾乾納盆地的汗血寶馬，看到了貴霜王庭在鐵蹄下顫抖的景象。
“休整期滿，即刻拔營！”他冰冷的聲音為這場決定西域命運的軍事會議畫上了句點，“目標——熱海伊塞克湖），烏孫殘部！以彼之血，祭我西征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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