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乞丐能下地走動的消息,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這片貧瘠破敗的棚戶區裡,漾開了一圈細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
起初,隻是竊竊私語。
“喂,聽說了嗎?垃圾堆旁那個老胡頭,前幾天眼看都要臭了,這兩天居然能爬起來要飯了!”
“真的假的?不會是回光返照吧?”
“不像!我親眼見了,氣色好了不少,瘡口都結痂了!說是破廟裡那個小乞丐給他治的!”
“那個小流氓?他不是偷看女人洗澡嗎?還能看病?”
“誰知道呢…老胡頭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懷疑和好奇,像藤蔓一樣在低矮的窩棚間悄然蔓延。對於這些被藥鋪高昂診金擋在門外、隻能靠硬扛或土方偏方熬日子的窮苦人來說,任何一線不要錢的希望,都值得用眼角餘光去瞥一瞥。
第一個抱著“死馬當活馬醫”心態摸到破廟來的,是鄰居張嬸。她兒子挖野菜時摔斷了胳膊,沒錢請正骨大夫,隻用破布條吊著,腫得老高,晚上疼得直哭。張嬸哭紅了眼,實在沒法子,才聽了老胡頭的話,半夜偷偷抱著兒子來找小泉。
小泉一看那扭曲的角度和腫脹程度,小臉立刻嚴肅起來。他沒有正骨專用的器具,就讓張嬸和她丈夫緊緊抱住孩子,自己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師傅教過的摸骨複位手法,手上猛地一用力!
“哢嚓”一聲輕響,伴隨著孩子一聲短暫的慘叫,胳膊竟然被他硬生生掰回了原位!緊接著,他又用樹枝削成夾板固定,搗爛了附近采來的活血化瘀的草藥敷上。
幾天後,孩子的手臂消腫止痛,竟然真的慢慢好轉起來!張嬸感激得差點給小泉跪下,硬是塞給了他兩個舍不得吃的雞蛋。
這件事,比老胡頭那次更有說服力。畢竟斷骨重生,是看得見摸得著的。
緊接著,碼頭扛活的錢老五,常年受老寒腿折磨,陰雨天疼得走不了路。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找小泉。小泉一看,這病他熟!山裡濕氣重,師傅治這個是一絕!
他讓錢老五趴好,掏出銀針,對著幾個疏通經絡的穴位就紮了下去。又讓他去采了些艾草,教他如何熏灸。最後,還把自己舍不得吃、用來當零嘴驅寒的乾薑片,分了一大半給他。
一套組合拳下來,錢老五疼了十幾年的老寒腿,竟然破天荒地在雨天裡輕鬆了許多!他激動得逢人便誇,把小泉的針法說得神乎其神。
一傳十,十傳百。
來找小泉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多是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長年累月攢下的窮病。小泉來者不拒,看得極其認真。
他的診療方式,也的確和鎮上的王大夫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離經叛道。
王大夫開方,講究“君臣佐使”,藥味繁多,藥引講究。
小泉用藥,往往就地取材,河邊蘆葦、牆根野草、甚至灶底灰、蜘蛛網,在他眼裡都能入藥,還常常效果奇佳。
王大夫看病,望聞問切,慢條斯理,高深莫測。
小泉看病,有時盯著病人眼睛看半天是在觀察眼底色澤),有時湊近了聞病人身上的氣味是在辨彆病氣),甚至還會上手摸骨按腹,手法直接得讓一些大嬸都臉紅。
王大夫的診室,乾淨整潔,藥香撲鼻。
小泉的“診所”,就是破廟牆角、河邊樹下,甚至垃圾堆旁。背景音是風聲、鳥叫、和偶爾路人的側目。
但他有個鐵打的規矩:窮苦人來,分文不取,有時甚至倒貼自己采的藥材或食物。隻有那些看起來稍微寬裕點的,他才會斟酌著收一點成本錢,但也遠比藥鋪便宜得多。
漸漸地,“破廟裡有個不要錢的小神醫”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棚戶區,飛進了鎮上更多窮苦人的耳朵裡。
人們不再叫他“小流氓”或者“小乞丐”,而是給了他一個新的、帶著點戲謔又隱含認可的稱呼——“小丐醫”。
這名號聽起來寒磣,卻代表著一種在底層民眾間口耳相傳的、實實在在的信賴。
當然,質疑和嘲諷從未停止。
“哼,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懂點皮毛偏方罷了!”
“跟叫花子混在一起的,能有什麼真本事?彆染上一身病!”
“連個藥箱都沒有,用的都是什麼破爛玩意兒,能治病?笑死人了!”
尤其是王大夫醫館裡的學徒,有時路過破廟,看到有人排隊求診,總會陰陽怪氣地嘲諷幾句,甚至故意踢翻小泉晾曬的草藥。
小泉對此通常隻是皺皺眉,並不理會。他忙得很,既要找零工,又要采藥,還要看病,沒空跟人吵架。病人的好轉和感激,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依舊住在破廟,穿著破衣,吃著粗糧。但看著那些經過他手減輕了痛苦、恢複了健康的窮苦麵孔,聽著他們一聲聲樸素的“謝謝小神醫”,他心裡那種初下山時的惶惑和委屈,漸漸被一種沉甸甸的、溫暖的充實感所取代。
原來,這就是“治人心”的一種方式嗎?不需要華麗的醫館,不需要顯赫的名聲,隻需要一顆真心和確實的本領,就能在這塵世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照亮一個小小的角落。
當然,他還沒意識到,“小丐醫”的名聲越傳越廣,已經開始隱隱觸碰到某些人的利益了。
王大夫醫館的病患,似乎比以前少了一些。尤其是那些窮苦的老主顧。
王大夫坐在寬敞卻略顯冷清的診堂裡,聽著學徒彙報著“小丐醫”又治好了誰誰誰的消息,臉色陰沉地能滴出水來。他撚著胡須,冷哼了一聲:
“跳梁小醜,嘩眾取寵!我看他能蹦躂到幾時!”
一場無形的風波,正在悄然醞釀。而此刻的小泉,還完全沉浸在“地下行醫”初獲認可的喜悅中,對此毫無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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