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那張蓋著醫會紅印、墨跡未乾的報名憑證，小泉感覺像是揣著個剛出籠、燙手又金貴的肉包子，走路都帶著風。阿蠻挺著胸膛，仿佛是自己通過了什麼了不得的考驗，連帶著那頭灰毛驢走起路來，蹄子都邁得格外嘚瑟。唯有肩頭的鸚鵡，還在喋喋不休地回味剛才的勝利：“傻眼了吧~嘎嘎~通過啦~”
然而，這份揚眉吐氣並沒持續太久。第二天，當小泉揣著激動又忐忑的心情，踏入醫會指定的海選筆試考場時，他感覺自己像是從溫暖的春日，一腳踩進了三九天的冰窟窿。
考場設在一個寬敞的大廳裡，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張矮幾和蒲團。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一種近乎凝重的肅穆。參加筆試的考生們，大多正襟危坐，神色緊張，有的還在抓緊最後的時間默誦典籍，那搖頭晃腦的樣子，看得小泉眼暈。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學著彆人的樣子，努力板正身體，但總覺得那蒲團硌得慌，矮幾也太矮，趴著寫字很不舒服。
“肅靜！”一位麵容嚴肅的監考先生敲了敲手中的銅鈴，聲音冰冷，“分發試卷。考試期間，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左顧右盼，不得……”
一連串的“不得”像緊箍咒一樣套在小泉頭上。當他拿到那張厚厚的、散發著油墨味的試卷時，更是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上麵的字，他倒是大部分都認識得益於師傅逼他認了不少藥名和簡單醫書），但組合在一起，就變得無比陌生和艱深。
第一題：試論《傷寒論》中“太陽病，脈浮，頭項強痛而惡寒”之病機，並闡述其與“衛氣營血”之關係。
小泉：“……”
太陽病？脈浮？頭項強痛？惡寒？這不就是受了風寒，渾身發冷，腦袋脖子僵硬，脈跳得快了點嗎？師傅說過，這叫“寒氣束表，陽氣被鬱”！可這“衛氣營血”……衛氣是啥？營血又是啥？還要論關係？
他抓了撓頭，看著旁邊其他考生已經奮筆疾書，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如同春蠶啃桑葉，更顯得他這邊寂靜得可怕。
不管了！按自己的理解來！他抓起筆，蘸飽了墨，在答題區歪歪扭扭地寫下：
“人受了風寒，就像冬天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毛孔都嚇得閉上了他畫了幾個緊閉的小圓圈代表毛孔），裡麵的熱氣出不來，外麵的寒氣進不去，憋在皮膚那兒打架，所以脈跳得快浮），腦袋脖子僵是因為筋脈被寒氣凍住了不舒服，怕冷是因為身體的熱氣被關在裡麵了，透不出來。衛氣……大概是看門的？營血……是家裡做飯的？看門的被凍僵了，不管用了，做飯的也受影響，做不出熱乎飯了？”
寫到這裡，他覺得意猶未儘，又在旁邊空白處畫了個小人，渾身發抖，頭頂上畫了幾道代表寒氣的波浪線，小人身體裡畫了些亂竄的火苗，表示“熱氣出不來”。
第二題：何為“金匱腎氣丸”之方義？其主治何證？
小泉眨巴眨巴眼。金匱腎氣丸？沒聽過。但“腎氣”他懂，師傅說腰不好、夜尿多、怕冷跟腎氣不足有關。他努力回想師傅給類似病人用的方子，好像是些溫補的藥材……
他提筆寫道：
“這丸子大概是給那些腰杆子不硬朗、晚上總起夜、手腳冰涼的人吃的吧？像是給快熄火的爐子裡添點好柴火，讓它燒得旺一點畫了個小火爐，正在添加柴火）。方子嘛……估計得用點熱乎補氣的藥，比如附子他記得這藥挺熱）、肉桂聞著就暖洋洋）、地黃師傅說能補精髓）……讓身體重新暖和起來，腰杆有勁，晚上也能睡踏實！”
第三題：詳述“望聞問切”四診合參之精要。
這個他熟！師傅天天念叨！
小泉來了精神，筆走龍蛇：
“望，就是看！看臉色是紅是白是黃是青，看舌頭是紅是紫有沒有苔，看眼睛有沒有神，看走路的姿勢！
聞，就是嗅！嗅口氣是酸是臭，嗅身上的味道有沒有怪氣！
問，就是打聽！問他哪兒不舒服，什麼時候開始，吃喝拉撒睡怎麼樣！
切，就是摸脈！感受脈搏是快是慢是強是弱，是像琴弦一樣繃著弦脈），還是像羽毛飄過浮脈），還是像小珠子在盤子裡滾來滾去滑脈）……”
寫到“滑脈”時，他總覺得師傅那個“如盤走珠”的比喻不夠形象。他努力回想自己有一次煮水，看著鍋底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在水麵亂竄的樣子……
他眼睛一亮，在旁邊空白處畫了一口大鍋，裡麵水沸騰著，無數小氣泡代表滑脈的珠子）在水麵上急促、雜亂無章地滾動，旁邊標注：“比如這沸水中的滾珠，急促雜亂，主痰飲、食積！”
他覺得這個比喻簡直絕了，形象又生動！於是，在回答其他涉及脈象或病機的題目時，他充分發揮了這種“接地氣”的比喻精神：
將“弦脈”比喻成“拉緊的弓弦，主疼痛”；
將“濡脈”比喻成“水裡泡久了的手指肚，軟乎乎的，主濕氣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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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肝陽上亢”導致的麵紅目赤，比喻成“燒開了水沒蓋蓋子，熱氣全往臉上冒”……
他越寫越投入，越畫越來勁。彆人試卷上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小楷和引經據典，他的試卷上則是歪歪扭扭的文字配以各種奇形怪狀的示意圖：發抖的小人、冒泡的鍋、拉緊的弓、濕漉漉的手指、冒著熱氣的茶壺……活脫脫一本幼兒啟蒙畫冊混進了學術論文堆裡。
監考先生巡場時，走到他身邊，腳步明顯頓住了。他低頭看著小泉那“圖文並茂”的答卷，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茫然和一種“這玩意兒我該怎麼評判”的絕望。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帶著一臉“世風日下，醫道不古”的沉痛表情走開了。
小泉完全沒注意到監考先生的複雜心理活動，他正為自己那個“沸水滾珠”的絕妙比喻暗自得意。終於，在交卷鈴聲響起時，他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筆，看著自己那幅充滿了“靈魂畫作”的答卷，感覺良好。
嗯，雖然有些地方可能說得不太“專業”，但意思肯定表達清楚了！他信心滿滿地想。
交卷後，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考場，迎上在外麵等得快要長蘑菇的阿蠻。
“小泉哥，考得咋樣？”阿蠻急切地問。
“沒問題！”小泉拍了拍胸脯，“你哥我發揮得特彆好！尤其是那個‘沸水滾珠’，簡直神來之筆！”
鸚鵡撲棱著翅膀，落在小泉頭頂，適時地發出總結陳詞：
“鬼畫符~嘎嘎~完蛋咯~！”
小泉：“……”他突然覺得，這隻蠢鳥有時候說的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一絲不妙的感覺，悄悄爬上了心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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