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一夜輾轉反側，夢裡都是小泉對著龍椅上的皇帝陛下掏出銀針，詢問“陛下是否需要疏通龍脈”的恐怖場景。天剛蒙蒙亮，她就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再次出現在小泉的宿舍門口，手裡還捧著一套連夜趕製、勉強合身的見習生標準青色布衫。
“換上！”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仿佛在完成一項關乎家族存亡的使命。
小泉看著那身針腳細密、卻依舊難掩粗糙的布衫，倒也沒嫌棄，乖乖換上。蘇婉清又按著他，如同打理一個即將登台表演卻極度不配合的木偶，反複叮囑、演練了即便今日麵見貴人時可能用到的幾個簡單禮節——重點是，閉嘴，低頭，站在最後麵！
“今日來的是永嘉郡王，雖是閒散宗室，但身份尊貴，最重顏麵。你萬萬不可再多言，尤其不能……不能像之前那樣，胡亂點評！”蘇婉清幾乎是耳提麵命，俏臉上寫滿了“你敢搞砸我就和你同歸於儘”的悲壯。
小泉被她的氣勢所懾，連連點頭：“蘇姑娘放心，我記住了，隻看，不說。”
然而，他眼中的“隻看”，在蘇婉清看來，本身就充滿了風險。
辰時三刻，太醫局專門用於接待宗室貴胄的靜室內，熏香嫋嫋，氣氛凝重。永嘉郡王身著錦袍，年約四旬，麵皮白淨，眼袋略顯浮腫，眉宇間帶著一股養尊處優的慵懶和不易察覺的煩躁。他斜靠在鋪著軟墊的太師椅上，兩名隨侍太監垂手立於身後。
王太醫令親自作陪，神色恭謹，蘇弘文等幾位資深禦醫也位列在旁，個個屏息凝神。小泉則按照蘇婉清的“戰略部署”，成功潛行到了人群最後方，借著前麵幾位醫官寬大官袍的掩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阿蠻和鸚鵡則被嚴令鎖在了宿舍裡，杜絕了一切可能引發意外的源頭。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蘇婉清期望的方向發展。
王太醫先是說了一番“王爺為國操勞，保重貴體”的客套話，然後才在郡王略顯不耐的示意下，開始為其請脈。
室內靜得隻剩下香爐裡香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王太醫三指搭在郡王腕間，閉目凝神，細細體會。良久，他緩緩收手，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敬意的憂慮。
“王爺脈象，”王太醫斟酌著詞句，聲音舒緩，“略顯濡緩，似是近來操勞過度，心神耗損，導致……嗯……元氣略有虧虛，需要好生靜養，加以藥物溫補調理。”他說得極其委婉含蓄，將可能涉及“腎”這個敏感字眼的病症，模糊地歸納為“操勞”和“元氣虧虛”，這是太醫局應對此類貴人“難言之隱”的標準話術，既點明了問題，又保全了貴人的顏麵。
永嘉郡王聞言，眉頭稍稍舒展，對這個說法似乎還算滿意，微微頷首：“有勞王太醫，開個方子便是。”
蘇弘文暗自鬆了口氣，蘇婉清躲在門外偷聽，緊繃的心弦也略微放鬆。看來，今天能平安度過了。
然而，他們忘了，角落裡還蹲著一隻思維迥異於常人的“醫學猹”，此刻正豎著耳朵，對王太醫那番“隔靴搔癢”的診斷，產生了強烈的生理不適。
在小泉聽來，這脈象明明清晰得如同寫在紙上！尺脈沉弱無力，重按始得，分明是腎陽不足，命門火衰的典型表現！結合郡王那略顯浮腫的眼袋、不甚清亮的眼神，以及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這病症簡直昭然若揭！怎麼能用“略有虧虛”這種模糊不清的詞來搪塞？這豈不是耽誤病情？
醫者父母心瞬間壓倒了對蘇婉清千叮萬囑的承諾，以及對所謂“貴人顏麵”的認知。他隻覺得一股不吐不快的衝動直衝腦門，仿佛看到有人明明腿斷了，卻被告知隻是“輕微扭傷”一般令人焦躁。
就在王太醫準備提筆開方，郡王也準備起身離開的當口，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急切與不解的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從人群最後方猛地響起：
“王大人！您這診斷……怕是不對！”
刹那間，整個靜室的時間仿佛凝固了。
王太醫提筆的手僵在半空，一滴墨汁從筆尖墜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目的黑。
永嘉郡王準備起身的動作頓住，疑惑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蘇弘文以及一眾禦醫，齊刷刷地扭頭，目光驚恐地聚焦在那個從人縫中擠出來的、穿著不合身青色布衫的少年身上。
門外的蘇婉清，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暈厥過去。
小泉完全無視了周圍那足以將他淩遲的目光，他幾步走到前麵，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指著永嘉郡王，語氣是純粹醫者討論病情時的認真與直接，聲音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室內：
“王爺您這脈象，尺部沉弱無力，如棉絮浸水，這哪裡是什麼‘略有虧虛’？分明是腎精虧耗過甚，腎陽衰微之極！此為‘腎虛’重證！王爺，您是否常感腰膝酸軟，畏寒怕冷，尤其這雙腿，夜間如同浸在冰水裡？是否起夜頻繁，每晚至少三四次？白日裡更是精神不濟，注意力難以集中？”
他每說一句，永嘉郡王的臉色就陰沉一分。當“腎虛重證”、“起夜頻繁”、“腰膝酸軟”這些直白到近乎粗魯的字眼，被小泉用如此洪亮、如此不加掩飾的聲音當眾說出來時，郡王那白淨的麵皮，先是一紅，那是被說中心事的羞惱；隨即轉為鐵青，那是尊嚴被冒犯的憤怒；最後，徹底化為一片駭人的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靜室內，落針可聞。隻有郡王因為極度憤怒而變得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王太醫已經不僅僅是手抖了，他整個人都開始發抖，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小泉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厭煩和警告，而是徹徹底底的絕望和……一絲驚恐！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以及整個太醫局，被這不知死活的小子拖入萬劫不複深淵的場景！
“你……你……”永嘉郡王猛地站起身，手指顫抖地指向一臉坦然、甚至還帶著“快誇我診斷準確”期待神情的小泉，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終於，那積壓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噴發，化作一聲雷霆般的咆哮，震得整個靜室似乎都晃了晃：
“放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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