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兒中毒事件如同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雖未大肆擴散，但那幽藍色的熒光和“下毒”的陰影，卻讓小泉和阿蠻在接下來幾天裡都格外警醒。地下診所依舊在夜幕掩護下運作，但小泉明顯謹慎了許多，對前來求治的宮人，也會多問幾句病症來源。
然而，麻煩並不會因為你變得謹慎而繞道而行。
這晚，小泉剛給一個扭傷腳踝的小太監敷上搗爛的梔子粉和酒調製的藥膏，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力道之大，震得那本就不太牢固的門板嗡嗡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
“開門！快開門！太醫局查夜！”一個尖厲而帶著明顯敵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屋內幾人臉色驟變。那扭傷腳踝的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差點從凳子上滑下來。常來的幾個“老客戶”都知道，太醫局正經查夜絕不會是這般動靜，這分明是來找茬的！
小泉心頭一緊，瞬間想到了那日他在藥材庫得罪的李醫官，以及那些看他極不順眼的同僚。看來，他這“地下診所”終究是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而且對方選擇了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抓現行！
阿蠻反應極快，龐大的身軀如同門神般堵在通往內室的小門口，眼神警惕。鸚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動，從梁上飛下，落在阿蠻肩頭，不安地抖動著羽毛。
敲門聲愈發急促，伴隨著不耐煩的嗬斥：“林小泉！我知道你在裡麵！再不開門，我們就撞進去了！”
情況危急！若是被當場抓住私接病患，人贓並獲，彆說王太醫，就是蘇家出麵也保不住他！那小太監更是嚇得麵無人色，若被牽連，後果不堪設想。
小泉腦中飛速旋轉，想著如何藏人，如何應對。硬抗肯定不行，解釋更是徒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直安靜蹲在阿蠻肩頭的鸚鵡，似乎被門外那尖銳的嗬斥聲激起了某種模仿欲，又或許是覺得這吵鬨打擾了它的清淨。它突然歪了歪小腦袋，綠豆大的眼珠轉了轉，喉嚨裡發出一陣細微的、調整音調的咕嚕聲。
下一刻，一個蒼老、威嚴、帶著十足不悅和壓迫感的聲音，竟從這隻扁毛畜生嘴裡，惟妙惟肖地吐了出來，清晰地穿透門板，回蕩在寂靜的夜空中：
“何人在此喧嘩？”
“成何體統！”
這聲音……赫然是太醫令王大人平日訓斥下屬時的腔調！那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威嚴與不滿，那熟悉的語氣和頓挫，簡直如同王太醫本人親臨門外！
門內的小泉和阿蠻愣住了。
門外，那激烈的敲門聲和嗬斥聲，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哢嚓”剪斷，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緊接著，傳來一陣壓抑的、帶著慌亂的低語：
“是……是王大人？”
“不可能啊！這個時辰，王大人怎會來這犄角旮旯？”
“可……可這聲音，分明就是……”
“難道王大人是特意來保這小子的？”
門外為首的，正是那位在藥材庫被小泉“蘿卜論”氣得夠嗆的李醫官。他此番糾集了幾個平日與他交好、同樣看小泉不順眼的醫官和雜役，本想趁著夜色抓小泉一個現行，好好出一口惡氣，甚至借此將其徹底趕出太醫局。他算準了王太醫對此子不滿，絕不會深夜來此，這才有恃無恐。
可方才門外那兩聲威嚴的嗬斥，如同兩盆冰水，將他心頭那點算計澆了個透心涼！聲音太像了！在這夜深人靜之時，由不得他不信！若真是王太醫在此，他們這番舉動，無異於自投羅網，往槍口上撞！
李醫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他做賊心虛，哪裡還敢細究？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王大人為何在此？是巧合還是早有安排？難道這林小泉背後，真有王大人默許甚至支持？自己今晚的行動，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撤……快撤！”李醫官聲音發顫，也顧不上什麼臉麵了，對著同樣嚇傻了的同伴低吼一聲，如同喪家之犬般，帶著人連滾爬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巷道裡，生怕慢一步就被“王大人”抓個正著。
門外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夜風吹過破舊窗欞的細微嗚咽聲。
屋內，小泉和阿蠻麵麵相覷，半晌沒回過神來。
那扭傷腳踝的小太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仿佛剛從閻王殿逛了一圈回來。
“剛……剛才是王大人？”阿蠻憨憨地問，一臉困惑。
小泉猛地扭頭，看向阿蠻肩頭那隻此刻正得意地梳理著羽毛、仿佛剛才隻是隨口說了句“你好”的鸚鵡，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扁毛畜生，關鍵時刻，竟然還有這等妙用？！
鸚鵡似乎感受到小泉的目光，抬起頭，小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後扯著嗓子，又換回了它自己那尖利滑稽的腔調，得意洋洋地叫道：
“傻小子！嚇尿了吧！”
“窮酸！感謝鳥爺！”
小泉看著這隻成精的鸚鵡，第一次覺得，帶上它闖蕩京城，或許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他走過去，難得地伸手摸了摸鸚鵡光滑的羽毛，由衷地讚道：“好鳥兒！今晚加餐！”
危機暫時解除，但小泉心裡清楚，李醫官等人隻是被嚇退，並未死心。他這地下診所，已然暴露在陽光之下，下一次，恐怕就不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能騙得了一時，能騙得了一世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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