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貴妃那句“不計較了”，如同特赦令，讓小泉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也讓他那根專注於醫術的弦再次占據了主導。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在懸崖邊上跳了一支多麼驚險的舞，此刻滿腦子都是如何為這位尊貴的“病患”實施他那套“疏肝解鬱、煥發容顏”的方案。
“多謝娘娘！”小泉臉上露出純粹的笑容，仿佛剛才的驚險從未發生。他興致勃勃地開始口述他的“五花安神茶”配方，什麼玫瑰花要半開未開之時采摘，合歡花需取花蕾，綠萼梅瓣配以少許冰糖……說得頭頭是道，聽得旁邊那位之前嗬斥他的宮女名叫攬月）直皺眉頭，覺得這方子太過兒戲。
陳貴妃卻聽得頗有興致，吩咐攬月：“記下了，回頭按林大夫說的去配來。”攬月隻得躬身應下，心裡卻嘀咕：這野路子大夫，真能行嗎？
“娘娘，”小泉話鋒一轉，眼神熠熠生輝，“花茶導引，乃是慢工，若要立竿見影，緩解您目下心神不寧、氣血壅滯之症，晚輩還需輔以一套‘美容安神針’！”
“針？”陳貴妃秀眉微挑，看著小泉，“你要在本宮頭上施針？”金針刺穴，在宮廷之中並非罕見，太醫們也常用，但多是用於緊急病症，且過程嚴謹，氣氛肅穆。像小泉這樣，將針灸與“美容”直接掛鉤的，卻是聞所未聞。
“正是！”小泉點頭，語氣充滿自信，“此針法並非治病，重在‘疏導’與‘激發’。取穴多在頭麵頸側，旨在疏通經絡，引氣血上行濡養麵容，同時寧心安神，消除鬱結之氣。針後立感頭目清明，心胸開闊，久之則容顏潤澤，神采倍增！”
他說得玄乎，陳貴妃將信將疑。但方才被他一眼看破心事，加之慶王的前例，以及心底那點對“容顏煥發”的隱秘渴望，讓她決定一試。
“也罷，本宮便信你一回。”陳貴妃起身，移步至旁邊的六角涼亭內，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坐下，“就在此處吧。”
攬月和其他幾個小宮女頓時緊張起來，圍攏在貴妃身邊，眼神警惕地盯著小泉和他那寒光閃閃的針囊。
阿蠻被勒令守在亭外，不許靠近。他倒也聽話，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像尊門神，隻是眼睛好奇地往亭子裡瞟。鸚鵡則趁機飛到了涼亭的飛簷上，找了個最佳觀景位置。
小泉淨了手，打開針囊，取出數根長短不一的銀針。他神色專注，再無之前的莽撞，整個人仿佛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
“娘娘，請放鬆，閉目養神即可。”小泉聲音平和。
他下針了！
動作如行雲流水，快、準、穩！與太醫們那種緩慢凝重、一板一眼的施針風格截然不同。隻見他手指翻飛，如同穿花蝴蝶，銀針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
第一針，取印堂穴，輕輕撚入，意在安神定誌；
第二針，刺太陽穴，淺刺即止，疏導側頭部氣血；
第三針，落於耳後安眠穴，微微提插，緩解焦躁；
緊接著，攢竹、魚腰、絲竹空……頭麵部諸多穴位，在他手下如同信手拈來。
他下針的角度、深度、手法，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野路子”氣息，看得攬月等宮女心驚肉跳，生怕他一針下去把娘娘紮出個好歹。有個小宮女甚至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陳貴妃起初也有些緊張，身體微微僵硬。但隨著銀針次第落下，一種奇異的感受開始蔓延。原本覺得有些發緊、隱隱作痛的頭顱，仿佛被一股溫和的氣流疏通開來，那股盤踞在胸口的煩悶鬱結之氣，竟真的如同被引導著，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與清明，仿佛連日來的陰霾被陽光驅散，連呼吸都變得順暢悠長起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麵部肌膚下的氣血似乎活絡了起來，微微發熱，帶著一種舒適的充盈感。
小泉一邊行針，一邊還用極低的聲音念叨著旁人聽不清的引導詞：“氣隨針走，鬱結散開……肝氣條達，上行榮麵……”
亭外，阿蠻看著恩公專注的背影，以及貴妃娘娘似乎越來越放鬆的姿態，憨憨地鬆了口氣，對簷上的鸚鵡小聲道：“看來恩公沒紮壞。”
鸚鵡歪著頭，看著下麵一排排閃亮的銀針，突然學著太醫們平日搖頭晃腦的樣子，尖聲尖氣地拖長了調子：
“下針如飛——嚇死人嘍——”
“美容針——臭美哦——”
這怪腔怪調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清晰，攬月氣得瞪了屋簷一眼，卻又不敢在貴妃施針時出聲嗬斥。
約莫一刻鐘後，小泉開始收針。動作依舊迅捷，撚、轉、提、拔，一氣嗬成，銀針儘數收回。
“娘娘，可以了。”小泉輕聲道。
陳貴妃緩緩睜開眼眸。那一瞬間，周圍侍立的宮女們都清晰地看到了變化！
之前籠罩在貴妃眉宇間的那層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疲憊，竟然消散了大半！她的眼神變得清亮有神，原本略顯蒼白暗淡的臉色，此刻透出了健康的紅潤光澤，整個人容光煥發，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連她自己抬手輕撫臉頰，都感覺到肌膚觸手溫潤，彈性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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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陳貴妃難掩心中震驚，接過攬月及時遞上的菱花鏡，對鏡自照。鏡中人眼波流轉，麵色瑩潤，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黛，那份由內而外透出的光彩，遠比任何胭脂水粉修飾的效果都要好上十倍！
“神乎其技……當真神乎其技！”陳貴妃放下鏡子，看向小泉的目光徹底不同了，充滿了驚歎與讚賞，“林大夫，你這‘美容安神針’，果然立竿見影！本宮感覺……好多了！”
小泉靦腆地笑了笑，收拾著針囊：“娘娘過獎了。此針法效果雖顯，但仍需配合花茶導引，固本培元，方能持久。”
“好！好！攬月，看賞！”陳貴妃心情大悅，吩咐道，“將前幾日江南進貢的那兩匹流光溢彩的宮緞，賜予林大夫！”
“是，娘娘！”攬月此刻看小泉的眼神也變了，從之前的鄙夷警惕，變成了敬畏交加，連忙躬身應下。
小泉對宮緞沒啥概念，隻是拱手謝恩。倒是亭外的阿蠻聽到“賞”字，眼睛一亮，小聲問鸚鵡：“宮緞？是能做新被麵的那種好布嗎？夠不夠俺做條褲子？”
鸚鵡撲棱著翅膀，得意地叫道：“賞！宮緞！發財啦！”
陳貴妃看著這一主一仆一鳥，忍俊不禁。她今日不僅解決了心疾，還得了一套養顏秘法，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
“林大夫，日後本宮若再有不適，少不得還要勞煩你。”陳貴妃語氣溫和，這已是非常明確的青睞信號。
小泉渾然不覺這其中的深意，隻當是病人預約複診，很自然地點頭：“娘娘隨時傳喚便是。”
他並不知道，這次看似偶然又成功的診治，如同在一潭深不見底的後宮湖水中，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貴妃的賞賜與青睞，很快便會隨著宮人們的口耳相傳，在波譎雲詭的後宮貴人圈中，悄然蕩開漣漪。
一顆由“怪醫”林小泉埋下的人脈種子，就此落地，靜待發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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