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亮,雨勢稍歇,但空氣中彌漫的潮濕和破敗氣息愈發濃重。小泉幾乎是剛在自己的破院子裡囫圇睡下,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這次是正常的敲門,不是踹門)驚醒。門外站著的是王太醫身邊那位常年板著臉、仿佛誰都欠他八百吊錢的長隨。
“林小泉,王大人傳你即刻前去問話。”長隨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眼神如同探照燈般在小泉臉上和肩頭包紮的布條上掃過。
該來的總會來。小泉心裡一緊,麵上卻努力做出剛被吵醒的惺忪和一絲恰到好處的“驚魂未定”。他示意阿蠻跟上,又悄悄對蹲在梁上、正心疼地理著自己折斷尾羽的鸚鵡使了個眼色。
太醫局的正堂內,王太醫端坐上方,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陰沉。他下首還坐著兩位資曆頗深的太醫,顯然是來一同“會審”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林小泉,”王太醫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不耐,“昨夜靜思苑方向傳來巨響,有巡邏侍衛回報似有異動。據查,你昨夜曾出現在那附近。你作何解釋?還有你身上這傷,又是從何而來?”
來了!小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臉上瞬間堆滿了“後怕”與“委屈”,將他昨晚精心編排的說辭,聲情並茂地演繹了出來:
“回王大人!晚輩……晚輩昨夜見風雨大作,電閃雷鳴,想起太醫局職責也包括關注宮室環境,以防疫病滋生。尤其那靜思苑年久失修,晚輩擔心會有房屋坍塌,傷及裡麵可能居住的宮人,便……便冒雨前去查看。”
他語氣帶著點“一心為公”的赤誠,又夾雜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誰知……誰知剛到那攬月閣偏殿外,就聽見裡麵梁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晚輩心道不好,衝進去一看,隻見一位老太監蜷縮在角落,而頭頂一根主梁眼看就要斷裂砸下!晚輩來不及多想,衝上去就想將老太監拖開……”
說到這裡,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肩頭的傷處。
“就在此時,那房梁‘轟隆’一聲就塌了下來!瓦礫橫飛!晚輩躲閃不及,被飛濺的木石劃傷了肩膀和下顎,險些……險些就被埋在裡麵了!”他聲音帶著哽咽,演技堪稱精湛,“幸得……幸得阿蠻他不放心晚輩,一路尋來,恰好看到殿宇坍塌,不顧危險衝進來,將晚輩從那廢墟裡拖了出來……這才弄出偌大動靜,驚擾了各位大人,實在是……實在是罪過!”
他這套說辭,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關心宮人、勇於冒險卻不幸遭遇“天災”的倒黴蛋,而阿蠻則是忠心護主的典範。
王太醫眯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顯然並未全信。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阿蠻:“阿蠻,林小泉所言,是否屬實?”
阿蠻早就被小泉反複叮囑過,此刻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甕聲甕氣,語氣斬釘截鐵:“回大人!千真萬確!俺去找恩公,老遠就看見那房子‘嘩啦’一下塌了!可把俺嚇壞了!俺衝進去,恩公都快被埋了!俺就把恩公拽出來了!彆的俺啥也沒看見!”他眼神“純真”,帶著一股憨直的篤定,讓人很難懷疑他在說謊。
王太醫又將目光轉向小泉肩頭和下顎的傷口:“你這傷,確定是木石所傷?”那傷口雖然包紮著,但邊緣形狀,似乎與尋常刮擦有些微不同。
小泉心裡一咯噔,正想繼續編,蹲在他肩頭的鸚鵡卻突然“戲精”附體!
它猛地抖擻精神暫時忘了斷尾之痛),小翅膀撲棱著,扯著嗓子,發出一連串極其逼真的、帶著驚恐情緒的擬聲詞:
先是模仿狂風呼嘯和梁木不堪重負的呻吟:“嗚——嘎吱——嘎吱——要斷啦要斷啦!”
然後是小泉“焦急”的呼喊:“老人家快閃開!”
緊接著是房屋坍塌的巨響:“轟隆隆——嘩啦啦——!”
最後是阿蠻“驚恐”的咆哮和奔跑的沉重腳步聲:“恩公!撐住!俺來啦!!!”
這一連串聲情並茂的“現場還原”,夾雜著鸚鵡自身尖利的嗓音,在肅靜的正堂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有說服力!尤其是那梁木斷裂和房屋坍塌的聲音,模仿得惟妙惟肖,簡直身臨其境!
兩位旁聽的太醫忍不住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連王太醫那陰沉的臉都僵了一下,眼角微微跳動。他活了大半輩子,審過無數人犯,還是頭一次遇到帶著“音效師”和“情景重現演員”來接受質詢的!
鸚鵡表演完畢,還得意地揚了揚小腦袋雖然尾巴禿了一塊),尖聲總結道:“嚇死鳥了!房子說塌就塌!不講武德!”
王太醫看著這一主一仆一鳥,一個“驚魂未定”,一個“憨直作證”,一個“聲動演示”,組合在一起,雖然處處透著古怪和違和,但偏偏一時間竟找不到明顯的破綻。現場痕跡確實像是房屋坍塌,老太監也確實被安置了,至於小泉為何半夜去冷宮“巡查”……這小子行事向來出人意料,似乎也……說得通?
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力:“罷了……既然是天災,也怨不得你。日後行事,需更加謹慎!莫要再如此莽撞!至於那老太監……你既已施救,便由你後續照料吧。都退下!”
“是,多謝王大人!”小泉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躬身行禮,拉著還在那瞪著眼睛、準備隨時補充“證詞”的阿蠻,快步退出了正堂。
走出太醫局,小泉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森嚴的大門,知道王太醫絕非輕易糊弄之人,今日不過是暫時憑借鸚鵡的“神助攻”和對方暫時找不到證據,才勉強過關。
“恩公,俺們這算是……騙過去了嗎?”阿蠻甕聲甕氣地問,還有點意猶未儘。
鸚鵡站在小泉肩頭,用沒受傷的翅膀叉著腰如果鳥有腰的話),得意洋洋:“那當然!鳥爺出馬,一個頂倆!老王頭被咱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泉卻沒有他們那麼樂觀,他低聲道:“騙是暫時騙過去了,但王太醫肯定起了疑心。咱們得更加小心了。”
真正的危機,並未解除,隻是從明處轉入了更深的暗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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