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壓得人胸口發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小泉身上，有帝後絕望中透出的一絲期盼，有慶王的凝重，更有太醫院眾人幾乎要噴出火的嫉恨與質疑。
小泉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走到龍榻前，先是對著昏迷的三皇子深深一揖，然後才在宮人搬來的錦墩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診脈，而是先仔細觀察。湊近細看三皇子的麵色，那蠟黃中隱隱透著一股不祥的青灰；翻開眼皮，瞳孔已有輕微散大的跡象；他甚至不顧禮儀，湊到皇子嘴邊，輕輕嗅了嗅那微弱氣息中帶出的味道，一股酸腐腥氣直衝鼻腔。
接著，他才伸出三指，輕輕搭在皇子那瘦弱得幾乎隻剩骨頭的手腕上。脈象沉伏、滑數，雜亂無章，時而如遊絲將斷，時而又猛地一竄，正是毒素攻心，陰陽離決之兆！
最後，他看向宮人端來的一個金盆，裡麵是皇子嘔吐出的穢物，黃水中夾雜著未消化完的藥汁和食物殘渣，散發著一股異樣的甜腥氣。
小泉的眉頭越皺越緊，心中的猜測越來越清晰。他取出一根銀針，在嘔吐物中攪動片刻，取出後銀針並未變黑。他又拿出一個小玉片，挑起一點穢物，放在鼻尖再次仔細嗅聞，甚至用舌尖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細細品味。
這一幕看得王太醫等人眼角直抽搐，阿蠻更是差點叫出來——小泉這驗毒法子也太生猛了！
片刻之後，小泉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爆射！他豁然起身，轉向麵色慘白的皇帝和皇後，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炸響在寂靜的殿宇中：
“陛下！皇後娘娘！三皇子殿下並非普通急症，而是中了‘蛇纏藤’之毒！”
“此毒詭譎，發作時狀似急症，高熱嘔吐，但其根源在於慢性積累！殿下體內毒素早已潛伏多時，今日不過是有人用了某種‘引子’，將其徹底激發，才呈此危象！”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王太醫再也忍不住，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小泉的鼻子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變調，“林泉！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殿下脈象分明是‘邪熱內陷，逆傳心包’！乃是重症溫病！什麼‘蛇纏藤’？聞所未聞！你分明是治不好，便信口雌黃，編造怪力亂神之說，意圖推脫責任！”
他這一吼，身後幾位資深太醫也紛紛附和：
“王大人所言極是！脈象做不得假！”
“什麼慢性毒？殿下此前隻是體弱，何來中毒之說？”
“此子心術不正，陛下萬不可聽信其胡言！”
一時間，唾沫橫飛，指責聲此起彼伏，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小泉淹死。
阿蠻氣得拳頭攥緊，恨不得衝上去把這幫老梆菜的胡子一根根薅下來。慶王眉頭緊鎖，但沒有立刻出聲，他想看看小泉如何應對。
小泉麵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指責，臉上卻毫無懼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迎向王太醫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睛：
“王大人，您說脈象是‘邪熱內陷，逆傳心包’，晚輩敢問，既是邪熱，為何用了清瘟敗毒散、安宮牛黃丸這等清熱開竅的猛藥，殿下高熱不退，嘔吐反劇？”
“這……這是邪氣太盛，藥力未逮！”王太醫強辯道。
“哦？那為何殿下嘔吐物中，帶有異樣甜腥之氣？此絕非普通熱症所能解釋！”小泉步步緊逼。
“或許是……是胃氣衰敗，津液枯涸所致！”
“那殿下唇色紫紺，指甲隱現青紋，又作何解釋？這也是熱症之象？”小泉語氣陡然轉厲。
“你……你那是危言聳聽！光線昏暗，你看錯了！”王太醫被他問得有些詞窮，額頭開始冒汗。
“看錯了？”小泉冷笑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向皇帝拱手，“陛下！‘蛇纏藤’之毒，古籍《嶺南異毒誌》有載，其性陰寒，潛伏體內，可致人日漸虛弱。一旦被特定‘引子’激發，則寒毒化火，上衝心肺，外顯高熱內裡虛寒之象，與普通熱症截然不同！脈象看似滑數，實則根基沉寒，此乃真寒假熱！若再沿用清熱寒涼之藥，無異於雪上加霜，隻會加速毒素攻心，令殿下……回天乏術！”
他這一番引經據典，結合剛才細致的觀察，說得條理清晰，擲地有聲。尤其是那句“真寒假熱”、“雪上加霜”，如同一把重錘，狠狠敲在皇帝心頭！
皇帝看著榻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愛子，又看看臉色變幻不定、汗出如漿的王太醫，再看看雖然年輕卻言之鑿鑿、神態自若的小泉，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父皇！”一直沉默的慶王適時開口，聲音沉痛，“林大夫所言，或許驚世駭俗，但王太醫等人救治良久，皇侄情況唯有惡化！事已至此，何不讓林大夫依其所言一試？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太醫噗通一聲再次跪倒，以頭搶地，聲音淒厲：“陛下！萬萬不可啊！此子來曆不明，所學偏門，若讓他胡亂用藥，恐……恐立刻就要了殿下性命啊！老臣……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殿下確是急症啊！”
他這是要以死相逼了！
殿內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一方是經營太醫院數十年的權威，一方是籍籍無名卻言之有物的年輕大夫。
皇帝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目光在跪地哭嚎的王太醫和挺身而立的小泉之間來回掃視，手指緊緊抓著龍椅的扶手，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泉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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