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八卦爐的瞬間,充盈於每一寸血肉、每一縷神魂的,是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澄澈感。爐中四十九日的煆燒,非但沒有將他削弱,反而如同將粗鐵百煉成鋼,去蕪存菁,將兩世的力量、記憶、意誌徹底熔鑄為一,化作更加精純、更加凝練、也更加磅礴的存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新生的、流轉著暗金色澤的雙手,握了握拳。空氣在他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輕微爆鳴。心念微動,耳中金箍棒“嗖”地飛出,落入掌心。棒身入手,感覺與之前截然不同。它不再僅僅是一件趁手的兵器,更像是他肢體的延伸,意誌的具現,靈魂的共鳴。烏黑的棒體更加沉凝,兩頭金箍光芒內斂,卻隱隱有風雷之韻流轉其中,仿佛也隨他在爐中經曆了一番蛻變。
力量,在靜默中沸騰。
覺悟,在平靜下燃燒。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驚愕的童子,掠過神色深沉的楊戩,最終落在丹台上那位仿佛超然物外、卻又仿佛掌控一切的道祖身上。
沒有言語。
但那雙新生的、燃燒著金紅色火焰的眸子深處,沉澱的並非感恩,亦非畏懼,而是一種了然的冰冷,與一股亟待宣泄的、混合了前世今生的滔天意緒。
對不公的恨。
對欺騙的怒。
對“命運”被擺布的質疑。
對“自由”被踐踏的不甘。
以及,對這滿天神佛、巍峨天庭所代表的“秩序”與“規則”,最徹底的否定!
這一切,都在爐火中煆燒、提純,化為了最純粹的戰意與反抗意誌。
“嗬……”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嗤笑,從孫悟空喉嚨裡溢出。
下一刻,他動了。
沒有撲向老君,沒有攻擊楊戩。他身形一晃,已至那仍散發著餘熱的八卦爐旁,看也不看,飛起一腳,狠狠踹在爐身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那以神金鑄就、蘊含道韻的八卦爐,竟被他這含怒一腳,踹得猛地傾斜,爐口朝下,轟然翻倒!爐內尚未完全熄滅的六丁神火、連同許多燒融的金屬汁液與磚石,如同岩漿瀑布般傾瀉而出,穿透兜率宮的地板,直墜向下界人間!這些火磚靈材落入南贍部洲某處,日後聚煙凝火,終成八百裡火焰山,此為後話。
一腳踹翻丹爐,仿佛是一個信號,一個宣告。
孫悟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無視了兜率宮重重禁製,撞破宮頂,直衝九霄!
目標——淩霄寶殿!
天庭,剛剛因擒獲妖猴而稍稍平複的喜慶氣氛,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警報的鐘聲響徹三十三天!
“不好了!那妖猴……那妖猴從老君爐中出來了!”
“他打上來了!”
“快攔住他!”
孫悟空腳踏虛空,手持金箍棒,如入無人之境。沿途鎮守各層天門的兵將、星君,試圖阻攔,卻被他隨手一棒掃開。尋常天將甚至承受不住棒風餘波,便盔甲破碎,吐血倒飛。他並未刻意殺戮,但那沉凝如山的棒勢與周身自然散發的、經過爐火淬煉後的磅礴威壓,已讓大多數仙神心膽俱裂,不敢直攖其鋒。
更令人震驚的是他那一雙火眼金睛。
千裡眼、順風耳遠遠窺探,被他目光一掃,竟覺雙目刺痛,雙耳嗡鳴,神通幾乎失效!
有仙官施展障眼法、幻形術,試圖迷惑,在他金睛之下,皆如雪融於水,原形畢露!
有神將祭出捆仙索、降魔杵等法寶,金睛火光微微一閃,便能看破其法力運轉樞紐與薄弱之處,金箍棒或點或撥,往往以最小代價破之!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憑借蠻力與七十二變硬闖,戰鬥風格變得沉靜、精準、高效。每一棒都恰到好處,蘊含著他兩世積累的戰鬥智慧與爐中新生後對力量更精妙的掌控。對天庭的恨意與怒火並未消失,卻化為了冰冷的、更具破壞性的戰鬥意誌。他仿佛不僅僅是在“打”,更是在用這種方式,驗證爐中所得,踐踏天規律條,質問這所謂的至高權威!
他一路打過通明殿,直逼淩霄殿外的廣場。
玉帝早已得報,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急令遊奕靈官同翊聖真君前往西天,請佛老降伏。
而此刻,孫悟空已站在了淩霄殿前。腳下是玉石鋪就的廣場,前方是瑞氣千條、巍峨聳立的淩霄寶殿。四周,李靖、哪吒、四大天王、九曜星官、二十八宿等天庭最後的精銳戰力,已布下重重大陣,嚴陣以待,卻無一人敢率先上前。
孫悟空持棒而立,暗金色的身軀在漫天仙光與肅殺兵鋒中,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穩固,仿佛一根釘入這華麗天庭中心的頑鐵。他抬頭,望向那高高在上的淩霄寶殿,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玉帝老兒,你這天庭,欺軟怕硬,不公不義,有何麵目高居九天,統禦三界?今日,俺老孫便再與你理論理論,這天地,是否該換個人來坐坐!”
話語中的狂妄依舊,但那狂妄之下,是一種經過沉澱的、不容置疑的自信與決心。
就在這時,西方突然傳來無邊梵唱,滿天瑞靄散開,金光萬道,一**光明雲自西而來,雲上跌坐一尊佛陀,丈六金身,慈悲莊嚴,正是西方釋迦牟尼尊者,也稱如來佛祖。
佛祖到來,仙神俱是鬆了口氣,紛紛禮拜。
孫悟空卻是金睛一凝,看向如來。在火眼金睛的視界中,這位佛陀周身並無淩厲氣勢,卻籠罩在一層浩瀚如海、厚重如山的金光願力之中,那金光並非靜止,而是由無量細微的法則符文與眾生念力交織而成,蘊含著一種他暫時無法完全理解、卻本能感到極其宏大、極其穩固的“秩序”與“因果”之力。
“孫悟空。”如來開口,聲如洪鐘大呂,震動心神,“你不過一方妖仙,初得人身,為何心高氣傲,屢犯天條,甚至口出狂言,欲奪天位?”
孫悟空冷笑:“強者為尊,自古皆然。他玉帝無德,為何坐不得?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隻教他搬出去,將天宮讓與我,便罷了;若還不讓,定要攪攘,永不清平!”
佛祖聞言,不怒反笑:“你除了長生變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宮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