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失竊,禪院火起,唐僧驚慌,眾僧亂作一團。孫悟空冷眼旁觀那衝天的貪婪之火與慌亂景象,心中對這場“實驗”的結果已有了幾分預料。他安撫住唐僧,隻道是“有毛賊趁火打劫”,便循著那一縷自袈裟上剝離、又混雜了黑風山妖氣的微弱蹤跡,縱起筋鬥雲,直往南麵黑風山而去。
黑風山,山勢險峻,林深霧重。孫悟空按下雲頭,落在一處鬆林前。火眼金睛掃過,隻見山間妖氣盤踞,卻並非那種汙濁暴戾的血腥妖氛,反而透著一種沉渾厚重、帶著大地土石靈韻的純正氣息。這妖氣之中,更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對佛理禪機的獨特感悟,顯得頗為奇異。
“果然不是尋常吃血食的妖怪。”孫悟空心中暗忖,對那黑熊精的興趣又增了幾分。他也不隱匿身形,大步流星,徑直朝著妖氣最濃處行去。行不多時,見一座洞府,石門緊閉,上刻“黑風洞”三字,筆力雄渾,竟有幾分道韻。
“呔!裡邊的妖怪,速速將偷來的錦襴袈裟還來!免你一頓好打!”孫悟空在洞前站定,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鳴,穿透石門,直達洞府深處。
洞內沉寂片刻,隨即石門“轟隆”一聲打開。一個黑影邁步而出,身高丈二,熊首人身,體態雄壯,身披一領烏金鎧甲,手持一杆黑纓槍,正是黑熊精。他一對銅鈴大眼看向孫悟空,並無多少驚慌,反而帶著審視與好奇。
“你是何人?敢來我黑風山聒噪?”黑熊精聲如悶雷。
“我乃東土大唐聖僧三藏法師座下大弟子孫悟空!”孫悟空將金箍棒一頓,棒尖指地,氣勢沉穩,“昨夜觀音禪院失火,丟失錦襴袈裟一領,可是你這廝趁火打劫,偷了來?”
黑熊精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竟不否認,反而坦然道:“那袈裟寶光衝霄,願力精純,確是件難得的佛門至寶。俺見那禪院和尚心術不正,貪欲焚身,不配享有此寶,便取了來。怎麼,你要替那些貪和尚出頭?”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倒讓孫悟空微微一怔。這熊羆,有點意思。
“配與不配,不是你說了算。那是我師父的袈裟,速速還來!”孫悟空不再廢話,將金箍棒一擺,喝道,“否則,老孫認得你,這根棒子可不認得你!”
“想要袈裟?看你本事!”黑熊精也起了好勝之心,挺槍便刺。
兩人就在這黑風洞前鬥在一處。金箍棒對黑纓槍,棒來槍往,風聲呼嘯。孫悟空有心試探,未出全力,但那黑熊精的武藝也著實了得,槍法沉穩厚重,大開大闔,每一擊都勢大力沉,更引動周遭地脈土靈之氣加持,槍影過處,隱隱有山嶽虛影相隨,威力不凡。
更令孫悟空驚訝的是,這黑熊精法力運轉間,純正渾厚,根基紮實,絕非靠吞噬血食、急功近利修成的妖邪路子,倒像是得了正宗玄門或佛門傳承,循序漸進苦修而來。其招式間,偶爾還流露出一絲對“力”與“勢”的獨特理解,暗合某種自然禪理。
鬥了約莫二三十回合,孫悟空賣個破綻,跳出圈外,將金箍棒收在身後,看著黑熊精,忽然道:“你這熊羆,倒有幾分真本事。看你這根基法力,不似那等殘害生靈的妖魔,為何行這偷盜之事?”
黑熊精也收槍而立,聞言哼了一聲:“俺老黑修行千年,吞吐日月,餐霞飲露,何曾害過一人性命?那袈裟乃佛門清淨之寶,落在貪婪愚僧之手,蒙塵受垢,豈不可惜?俺取來,是以寶養性,參悟其中佛理,有何不可?”
“參悟佛理?”孫悟空嘴角微揚,眼中金紅光芒流轉,語氣帶上了一絲袁洪時代與妖族同道論道時的感慨與滄桑,“妖族修行,逆天而行,劫難重重。求個長生逍遙已是千難萬難,你還想參悟佛理,求個‘正果’?豈不知那佛門‘正果’,於我輩妖族而言,多半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此言一出,黑熊精渾身一震,銅鈴大眼中爆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孫悟空。這番話,絕非一個尋常佛門護法、或者莽撞妖仙能說出的!其中蘊含的對妖族處境的了然,對“正果”之虛的質疑,甚至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同病相憐的滄桑感,都深深觸動了他修行千年的心弦。
“你……你究竟是誰?”黑熊精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言……絕非尋常佛子或妖王能道!”
孫悟空不答,隻是負手望天,緩緩道:“我曾聞,上古有妖,嘯聚山林,自在為王,不拜仙佛,不敬鬼神,隻尊己道。然天地劇變,劫數頻仍,或隕於天災,或滅於人禍,或……被那煌煌‘天命’、‘正道’碾為齏粉,真靈上榜,受人驅使。所謂‘正果’,對彼等而言,是超脫,還是……另一重更精致的牢籠?”
他每一句話,都像重錘敲在黑熊精心頭。這猴頭言語間,竟似對上古妖族秘辛、封神舊事都有所了解!更可怕的是,那份對“天命”、“正果”的質疑與悲涼,與他內心深處某些不敢深想的念頭隱隱共鳴!
黑熊精沉默良久,身上敵意消散大半。他揮了揮手,示意洞中小妖退下,然後長歎一聲:“道友見識非凡,老黑佩服。不瞞你說,俺修行千年,於此黑風山靜參道法,也曾得異人點撥,略通佛理。然修為至此,已遇瓶頸,苦無突破之門。那錦襴袈裟,乃觀音菩薩清淨願力所化,內蘊無上智慧光明。俺感知其寶光,心癢難耐,隻欲借之一觀,或可觸類旁通,尋得一線機緣,絕無據為己有、更無害人之心。至於唐僧肉……”他苦笑搖頭,“長生之道萬千,何須行那等傷天害理、自絕道途之事?”
孫悟空靜靜聽著,心中迅速判斷。這黑熊精,所言應非虛假。其心性、根基、追求,都與尋常妖魔迥異,更像一個醉心大道、卻苦無門路的修行者。他對袈裟的渴望,源於對“道”的渴求,而非貪婪或口腹之欲。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在孫悟空心中閃過。
此妖,可用。
不是作為敵人打殺,也不是簡單收服為仆從。而是……作為一個觀察點,一個潛在的信息源,甚至,一個在西行路上,可以有限度“合作”或“互通聲氣”的特殊存在。
西行路漫漫,劫難無數,妖魔遍地。若能有一些這樣的“眼睛”和“耳朵”,散布沿途,其價值,或許遠超多一個打手。
想到此處,孫悟空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看著黑熊精,道:“黑熊道友,你所求者,不過是參悟之機,突破之門。然而,借寶觀瞻,終是外物,且惹來是非。豈不聞,‘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黑熊精一愣:“道友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