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五莊觀,繼續西行。與鎮元子結拜,得“故人之影”的提點,讓孫悟空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他不再將沿途的山水險阻僅僅視為自然的考驗,更將其看作可能隱藏著古老因果與未知棋路的迷宮。每一步踏出,火眼金睛都運轉不息,如同最精密的羅盤,掃描著周遭的一切異常。
隊伍的氣氛,因著五莊觀之事,也起了微妙變化。唐僧對孫悟空與鎮元大仙結拜一事,始終覺得有些“僭越”與不安,言語間對孫悟空的管束似乎更“嚴格”了些,時刻以“出家人當守本分”、“不可仗勢逞凶”相告誡。豬八戒則對孫悟空能“攀上”地仙之祖的高枝又羨又妒,嘴上不說,心裡卻打著小算盤。沙僧依舊沉默,隻是挑擔。唯有小白龍,偶爾在孫悟空目光掃過時,會輕輕打個響鼻,龍目中似乎有極淡的認同。
這日,行至一處山嶺,但見峰岩重疊,澗壑灣環,怪石嶙峋,虎狼蹤杳。嶺上雲遮霧罩,透著一股陰森死寂、怨氣凝聚不散的寒意,正是白虎嶺。尚未入嶺,孫悟空已覺異常。尋常山野的妖氣,或暴烈,或陰毒,或靈異,但這白虎嶺上空盤踞的氣息,卻是一種純粹、冰冷、充滿不甘與執念的怨氣,更夾雜著絲絲縷縷、早已被歲月磨蝕得極為淡薄、卻仍能讓孫悟空靈魂深處隱隱悸動的……古戰場兵戈煞氣!
這煞氣,不同於尋常妖魔的血腥,也不同於天庭兵將的堂皇,反倒帶著一種……袁洪記憶碎片中,某些上古妖族戰陣搏殺、血染蒼穹後殘留的蒼涼與慘烈!雖然極其微弱,但本質極高,絕非此等荒山野嶺能自然孕育。
“師父,此嶺凶險,怨氣凝結,恐有甚孤魂野鬼、積年老妖作祟,需得小心。”孫悟空勒住馬頭,提醒道。他並非畏懼,而是出於“觀察者”的警惕。
唐僧聞言,也覺山風颯颯,透骨生寒,心中惴惴,點頭道:“悟空所言甚是。八戒、悟淨,都打起精神來。”
一行人小心翼翼,行入嶺中。霧氣更濃,四下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無。行至一處山坳,忽見前方山道旁,一個荊釵布裙、挽著竹籃的年輕村姑,正怯生生地朝這邊張望,見他們過來,連忙低頭,作勢欲走。
“女菩薩!慢走!”豬八戒眼睛一亮,見是個年輕女子,又提著籃子(想必有吃的),早把孫悟空的警告拋到腦後,扯著嗓子就喊,“我們是東土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在此迷了路,肚中饑渴,女菩薩可有齋飯施舍些?”
那村姑聞言,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但見她眉清目秀,體態婀娜,雖衣著簡樸,卻自有一股楚楚可憐的風韻。她提著籃子走近幾步,細聲細氣道:“幾位長老,荒山野嶺,小女子家中貧寒,隻有些粗麵烙餅,若不嫌棄……”說著,就要揭開籃子上蓋的粗布。
“且慢!”
一聲冷喝,打斷了村姑的動作。孫悟空已一步跨到唐僧馬前,金紅色的眸子冷冷盯著那“村姑”,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將她由內到外剖開。
在他的火眼金睛之下,這“村姑”的皮囊如同透明的琉璃。裡麵哪有什麼血肉之軀?分明是一具潔白如玉、布滿細微裂痕、纏繞著濃鬱灰白色怨氣的骸骨!骸骨的核心,在胸腹之間,有一團暗紅如血、不斷扭曲翻滾的怨氣核心,散發著對“生者血氣”與“僧侶佛性”的極度渴求。更讓孫悟空瞳孔微縮的是,在那怨氣核心深處,隱約可見一點極其微小、卻質地純粹、隱隱散發出天庭製式兵甲才有的、淡淡的暗金色煞氣光點!這光點,與他記憶中袁洪時代,某些天兵神將隕落後殘留的兵魂煞氣,極為相似!
這不是尋常屍魔!其怨念根源,竟與古時天庭戰事有關?而且,這白骨精變化之術頗為精妙,怨氣凝練,對唐僧的心理(出家人、慈悲、不近女色卻又需幫助弱者)把握得極其精準。第一次變化,就以“送齋飯”的柔弱村姑形象出現,直擊唐僧的軟肋。
有趣。孫悟空心中冷笑。這“劫難”,似乎有點意思。他倒要看看,這白骨精,究竟有何來曆,與那“故人之影”是否有關?又是誰,將她“安排”在此,精準地針對唐僧?
他沒有像往常對付妖魔那樣,一見麵就揮棒打殺。反而收起金箍棒,隻是冷冷看著她,問道:“你是何方妖孽,在此變化人形,意圖害我師父?”
那“村姑”臉色一變,眼中掠過一絲慌亂,但旋即掩去,哀聲道:“長老何出此言?小女子確是山下村民,見幾位長老行路辛苦……”
“妖孽!還敢狡辯!”孫悟空陡然提高聲音,聲如雷霆,蘊含著一絲震懾神魂的力量,“看我金睛!”
他雙目猛然一睜,金紅色神光迸射,直刺“村姑”!
“啊——!”
那“村姑”如遭重擊,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上皮囊如同蠟燭般融化,瞬間現出原形——正是一具手持雙劍、眼窩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白骨骷髏!但她反應極快,一見形跡敗露,立刻化作一道灰白色陰風,朝嶺上密林深處遁去,速度奇快。
“妖怪!哪裡走!”豬八戒這才反應過來,挺起釘耙就要追。
“八戒,且住!”孫悟空卻攔住了他,目光盯著白骨精遁走的方向,若有所思。
“悟空!既是妖怪,為何不追上去,將其打殺,永絕後患?”唐僧驚魂未定,又見孫悟空放走妖怪,心中不滿。
“師父,此妖有些蹊蹺。”孫悟空轉身,平靜道,“其怨氣根源,似與古時戰事有關,並非尋常害人妖魔。老孫想看看,她接下來還有何手段。放心,有老孫在,她傷不了師父。”
唐僧將信將疑,但見孫悟空神色篤定,也不好再多說,隻是心中嘀咕這徒弟行事越發古怪。
眾人繼續前行。不出孫悟空所料,行不多時,前方山道轉彎處,一個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走來,一邊走一邊哭喊:“我的女兒啊!你送飯一去不回,是不是被野獸害了?女兒啊……”
正是白骨精第二次變化,化身尋女的“老母”。這一次,她抓住了唐僧的“孝道”與“慈悲”,情感更加具有衝擊力。
豬八戒嘟囔:“這荒山野嶺,怎麼又來個老太婆?忒也古怪!”
唐僧卻已心生憐憫,對孫悟空道:“悟空,你看這老媽媽,哭得如此傷心,想必女兒真的走失了。我等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不若……”
孫悟空不等他說完,已再次上前。金睛之下,依舊是那副白骨,怨氣更濃,核心那點暗金煞氣似乎也活躍了些。這白骨精,似乎每次變化,都會汲取周圍的怨氣與死氣,強化自身,而且對人心弱點的把握,精準得可怕。
“老媽媽,”孫悟空看著“老婦人”,語氣平淡,“你說尋女,可知你女兒是何模樣?在何處走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