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等人大喜過望,千恩萬謝,將經書收進行囊。
然而,就在經書入手的刹那,孫悟空金睛一閃,已然“看”到,那些經卷之上,雖然寶光流轉,佛韻隱隱,但其內裡,空空如也,一字也無!是無字經書!
但他沒有立刻聲張。而是將目光投向大殿深處,那至高蓮台上的如來。如來佛祖寶相莊嚴,目光似乎看著這裡,又似乎看著無窮遠處,對阿難、迦葉的“刁難”與“賜予無字經”的行為,沒有任何表示,仿佛一切本該如此。
果然,連佛祖,也是這“測試”流程的知情者,或者說,是這“程序”的一部分。
取“經”完畢,師徒拜謝退出,歡天喜地,準備返回東土。
行至半途,早有燃燈古佛在閣上暗中看見,知是無字經書,心中不忍(或是程序預設的“糾錯機製”?),即命白雄尊者顯聖,化作狂風,將經包撕碎,露出裡麵雪白的無字頁麵。
唐僧等人見是白紙,方才大駭,痛哭流涕,方知受了愚弄。
孫悟空冷眼看著這一切“意外”與“發現”,心中毫無波瀾。這又是一環。燃燈古佛的“不忍”與“提醒”,白雄尊者的“顯聖”,乃至他們此刻的“驚慌”與“折返”,恐怕都是這“測試劇本”中寫好的情節。
眾人慌忙轉回雷音寺,麵見如來,訴說無字之經。如來卻笑道:“他兩個問你要人事之情,我已知矣。但隻是經不可輕傳,亦不可以空取。向時眾比丘聖僧下山,曾將此經在舍衛國趙長者家與他誦了一遍,保他家生者安全,亡者超脫,隻討得他三鬥三升米粒黃金回來。我還說他們忒賣賤了,教後代兒孫沒錢使用……”
一番話,將“索要人事”與“經不可空取”的道理說得冠冕堂皇,最後又道:“你如今空手來取,是以傳了白本。白本者,乃無字真經,倒也是好的。因你那東土眾生,愚迷不悟,隻可以此傳之耳。”
聽起來是開解,是另一種“深意”。但在孫悟空耳中,這不過是係統(如來)在為之前“測試程序”的“異常輸出”(給出無字經)提供一個“合理解釋”,並將話題重新引回“需要人事”這個“正確”的觸發條件上。
果然,最終,如來還是吩咐阿難、迦葉:“將有字的真經,每部中各檢幾卷與他,來此報數。”
這一次,阿難、迦葉不再多言,引眾人再至寶閣,依舊要“人事”。孫悟空懶得再看這無聊戲碼,索性從耳朵裡掏出幾個一路上化緣得來的、凡間最普通的粗麵饃饃,遞了過去,淡淡道:“隻有這些,愛要不要。”
阿難、迦葉看著那幾個與靈山極不協調的粗麵饃饃,臉上那程序化的笑容似乎都僵硬了一瞬,但最終還是接了過去,轉身取經。這一次,搬出來的經卷,在孫悟空金睛之下,終於看到了密密麻麻、蘊含無窮智慧、流轉著真正佛門法力的金色文字。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那些文字的瞬間,一種更深層的異樣感,浮上心頭。
那些文字是真的,蘊含的佛法智慧也是真的。但……在這些真經的“內核”最深處,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極其細微、與經文本身融為一體、散發著更高層次、更加冰冷抽象力量波動的“印記”或“加密符文”。這些“印記”並不妨礙經文的閱讀與理解,但卻仿佛預設了這些經文被傳播、被接受、產生效果時的某些“邊界條件”與“最終指向”。
就像一部功能強大的“救世程序”,其源碼完全開放(真經),但在最底層的係統指令中,卻早已寫好了“此程序最終解釋權與所有權歸靈山所有”、“運行結果需符合三界穩定第一準則”、“不得用於顛覆現有秩序”等終極協議。
“真經”是真,但“傳經”的最終目的與所能達成的“果”,或許從最開始,就被這“係統”自身的底層邏輯,牢牢限定死了。
孫悟空收回目光,不再深看。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明悟。
從索要人事的滑稽測試,到無字經的“意外”,再到燃燈“恰好”的提醒,最後到換取“有字真經”……整個過程,環環相扣,每一個人(包括如來、燃燈、阿難、迦葉、白雄尊者,乃至他們師徒自己)似乎都在按照某個看不見的劇本,扮演著自己的角色,推動著劇情走向那個預設的、名為“取得真經”的結局。
一場所有人(至少是靈山這邊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卻又必須一絲不苟演下去的、流程固定的大型舞台劇。
而他們師徒,尤其是唐僧,既是演員,也是這場劇最終要“加工”完成的產品。
“經已取到,數目在此。”阿難、迦葉將經書點交,報了數目。
唐僧再次拜謝,珍而重之地將經書收好。
如來頷首,做最後總結與賜福。
孫悟空立於殿下,看著那被無上佛光籠罩、即將“功德圓滿”的師徒幾人,又抬頭,望向那至高蓮台上,仿佛慈悲無邊、智慧無量的佛祖金身。
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無人能懂的、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表演,快要結束了。
那麼,接下來……
該輪到“觀眾”,決定是否要鼓掌,還是……
掀翻這戲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