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寒昏迷了整整七天。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透明的醫療艙內,淡綠色的修複液包裹著全身。無數細如發絲的納米探針連接著他的脊椎、太陽穴和四肢,實時監控著身體的每一處細微變化。
“你醒了。”
林夜的聲音從艙外傳來。墨寒轉過頭,看到摯友站在醫療艙外,神色中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中卻閃爍著某種奇異的光芒——那是混合了擔憂、欣慰,以及某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睡了多久?”墨寒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七天。”淩霜從另一邊走來,手中拿著一塊數據板,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你的身體在融合逆熵核心的過程中遭受了近乎毀滅性的損傷。三十七處主要經脈斷裂,靈魂穩定度一度跌破危險閾值,洞天世界更是出現了至少兩百處規則衝突點。”
她將數據板貼在醫療艙的透明外壁上,上麵密密麻麻的紅色警告標識看得墨寒頭皮發麻。
“但你還活著。”淩霜頓了頓,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情緒波動,“而且,你成功了。”
墨寒閉上眼,感受著體內的情況。
痛。
深入骨髓、觸及靈魂的痛。就像整個人被拆散後又勉強拚湊起來,每一處連接都還帶著未愈合的裂縫。丹田內的洞天世界雖然已經穩定,但世界樹的枝葉上還殘留著逆熵力量侵蝕的焦痕,大地深處傳來隱隱的震動,那是規則體係仍在自我調整的餘波。
但——
當他將意識沉入機甲【混沌】的核心時,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湧上心頭。
那不再是單純的物理力量,也不是法則層麵的掌控,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觸及宇宙底層邏輯的“權限”。他能“看到”周圍事物的因果線,能模糊地感知到“如果當時做了不同選擇”會導向的平行可能,甚至能在極小的範圍內,以巨大代價為媒介,短暫地“改寫”某個已經發生的事件的結果。
雖然每次改寫,都要承受因果反噬,就像現在這樣,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痛。
“代價很大。”墨寒睜開眼,坦然承認,“我現在的狀態,最多隻能動用三次‘逆轉因果’的能力,每次持續時間不會超過三秒。超過這個限度,我的洞天會崩潰,靈魂會碎裂,連【混沌】機甲也會被因果悖論吞噬。”
“三次,夠了。”林夜沉聲道,他調出另一份全息投影,“在你昏迷的這七天裡,邊境又發生了十七次遭遇戰。‘收割者’的偵察活動越來越頻繁,規模越來越大。最新的情報顯示——”
投影上展開一片星圖,同盟所在的希望星係被標注為藍色光點,而在星係外圍的廣袤星域中,密密麻麻的紅色光點正在從四麵八方緩慢但堅定地彙聚。那些光點數量之多,幾乎遮蔽了星圖的一半。
“——收割者的主力艦隊,已經在本星係團外圍完成集結。最保守的估計,它們將在四年八個月後抵達希望星係外圍。最悲觀的估計,這個時間可能縮短到三年。”
醫療艙內的修複液開始排空,艙門向上滑開。墨寒掙紮著坐起身,納米探針自動收回,在他皮膚上留下細小的紅點,又迅速消失。
“所以,沒時間了。”他接過淩霜遞來的衣物——那是一套新的駕駛服,黑色底色上鑲嵌著暗金色的紋路,左胸位置繡著“隱星”的標誌。
“在你昏迷期間,我們已經召開了七次最高軍事會議。”林夜一邊說著,一邊操作控製台,醫療室的一整麵牆壁變成了實時戰情屏幕,“保守派和激進派吵了三天,最後是淩霜拍桌子,用前線傳回的戰場實錄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影像。
那是三天前,同盟第三邊防艦隊在“碎星帶”區域遭遇一支中等規模收割者艦隊的戰鬥記錄。畫麵中,收割者的黑色艦船如幽靈般從虛空中浮現,它們的外形完全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空氣動力學或太空航行原理,更像是某種扭曲的幾何體拚接而成。
戰鬥在接觸的第一秒就進入白熱化。
收割者艦船沒有發射任何實體彈藥,它們隻是“展開”了某種場。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現象——空間本身開始扭曲、折疊,然後像被橡皮擦擦除的鉛筆字跡一樣,一片片地“消失”了。被那片空間包裹在內的同盟戰艦,連同內部的所有生命,也在同一時間從現實中被抹去。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沒有慘叫。
隻有死寂的虛無。
短短十七分鐘,第三邊防艦隊全軍覆沒。七十三艘各型戰艦,一萬四千六百名官兵,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最基本的求救信號都沒能發出。
影像結束,醫療室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第七次類似規模的遭遇戰,也是損失最慘重的一次。”淩霜的聲音冰冷如鐵,“保守派主張建造的‘絕對庇護所’,理論防禦半徑最多覆蓋同盟百分之三十的人口,而且需要至少六年才能完工。收割者不會給我們六年。”
墨寒沉默地穿好駕駛服,金屬扣在手中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所以,決定了?”
“決定了。”林夜點頭,他調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由同盟最高議會、軍事委員會、科學院聯合簽署的《全麵戰爭狀態宣言》草案,“今天下午三點,我將代表‘隱星’向全同盟發表公開演講,宣布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整個文明的所有資源,從今天起,全部為戰爭服務。”
文件的最後一頁,是密密麻麻的簽名欄。墨寒看到了幾乎所有熟悉的名字——那些曾經在會議上爭吵不休的將領、政客、科學家,此刻他們的簽名整齊地排列在一起,字跡或剛勁或潦草,但無一例外,都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心。
“我需要做什麼?”墨寒問,他已經走到了醫療室門口。門外的走廊上,早已等候多時的醫護人員和研究小組成員齊刷刷地看過來,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混雜著崇敬、期待,以及某種沉重的責任。
淩霜遞給他一枚數據芯片:“你的身體還需要至少兩周的恢複性訓練,但我們已經等不及了。這是‘逆熵核心’的初步作戰應用方案,基於你的戰鬥數據和機甲【混沌】的現有性能設計。科學院需要你配合完成至少三十項關鍵測試,我們要在最短時間內,將你這份力量轉化為可複製的戰術體係。”
“另外,”林夜補充道,他調出一張星圖,指向希望星係外圍的三個方向,“‘輪回壁壘’的建造已經全麵啟動,但我們需要在更外圍建立三道預警防線。墨寒,你的因果感知能力,可能是我們提前發現收割者突襲的關鍵。一旦你的狀態恢複到可以出戰的水平,我需要你親自去防線巡視。”
墨寒接過芯片,插入手腕上的個人終端。海量的數據流湧入腦海,他瞬間理解了這份方案的龐大與複雜——那不止是關於他一個人的作戰計劃,更是一整套基於逆熵理論的全新戰術體係雛形。從單兵突襲到艦隊協同,從預警偵測到絕地反擊,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他以身為劍,去劈開那條幾乎不可能的生路。
“給我三天。”他深吸一口氣,壓製住體內仍在隱隱作痛的經脈,“三天後,我上防線。”
下午兩點五十分。
同盟首府“中樞城”的中央廣場,此刻已經被人潮淹沒。不,不止是廣場——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塊公共屏幕前,都擠滿了人群。工廠暫時停工,學校暫時停課,商店暫時關門,整個文明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聲音。
那是決定他們命運的聲音。
廣場中央的高台上,林夜、淩霜、墨寒三人並肩而立。他們身後,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實時轉播著三人的身影,投射到同盟疆域的每一個角落。
墨寒站在左側,一身黑色駕駛服,臉色還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那是期盼,是恐懼,是絕望,也是最後的希望。
“時間到了。”淩霜低聲說。
林夜上前一步,站到高台的最前端。他沒有拿講稿,隻是抬起頭,目光掃過下方如海的人潮,掃過鏡頭,掃過屏幕前每一個正在注視這場講話的同盟公民。
“同盟的同胞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