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公布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
最初二十四小時,機械大陸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街道上行人稀少,工廠的轟鳴聲降低了三分之一,靈網公共頻道的活躍度跌至曆史最低點。那種沉默不是死寂,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醞釀——十六億智慧生命同時在消化一個事實:他們的文明隻剩五年壽命。
然後,在第二天的黎明時分,第一場騷亂在第七工業區爆發了。
“騙子!他們都是騙子!”一個滿臉油汙的工人在車間裡揮舞著扳手,眼中布滿血絲,“什麼宇宙清掃程序?什麼五年後抵達?這都是‘隱星’編造出來控製我們的謊言!”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夜班剛剛結束,本該交接班的工人們卻聚集在生產線旁,沒有人回到工作崗位。控製台上的全息屏幕還在循環播放淩霜的講話錄像,那張冷靜而堅定的臉龐此刻在某些人眼中變得陌生而可疑。
“沒錯!”另一個聲音附和道,是個年輕的機械師,“如果真有什麼收割者,泰坦文明那麼強大怎麼會毀滅?我們憑什麼能贏?這不過是他們想讓我們當炮灰的借口!”
恐懼一旦與不信任結合,就會迅速發酵成憤怒。人群開始騷動,有人開始砸毀生產設備,有人衝向倉庫準備搶奪物資,更多人則站在原地,臉上寫滿茫然與絕望。
“所有人,回到工作崗位。”
一個平靜的聲音通過車間的廣播係統響起。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車間入口處,一個身影逆著晨光站立。那是一個女人,身材高挑,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左臂上彆著一枚有些褪色的勳章——那是二十年前抗擊“鐵鏽瘟疫”時期的英雄獎章。她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風霜痕跡,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莎拉工長……”有人低聲道。
莎拉·鐵砧,第七工業區第三車間的工長,一個在基層工作了二十五年的老兵。她緩步走到人群前方,沒有看那些砸毀設備的暴徒,而是將目光投向那些茫然的工人。
“我父親死在那場瘟疫裡。”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講述彆人的故事,“當時我才十六歲,在第一生產線當學徒。瘟疫從第三區爆發,三天就蔓延到我們這裡。工廠主帶著親信坐著飛艇跑了,留下我們等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是當時的‘鐵砧’反抗軍——對,就是後來並入同盟的那支隊伍——他們衝了進來,告訴我們有辦法隔離汙染。但沒人信。大家覺得他們也是騙子,是想把我們集中起來屠殺。於是有人反抗,有人逃跑,有人躲進倉庫等死。”
莎拉走到一台被砸壞的控製台前,伸手撫摸上麵焦黑的痕跡。
“我父親選擇了相信。他說:‘就算他們是騙子,也比坐在這裡等死強。’他拿起焊槍,跟著反抗軍去封堵通風管道。然後他再也沒回來。”
車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傳來的零星騷亂聲。
“後來我們活下來了。活下來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什麼陰謀,是真的瘟疫,真的有人願意為我們這些底層工人拚命。”莎拉轉過身,麵對所有人,“現在告訴我,你們是寧願相信那些躲在角落裡散布恐慌的懦夫,還是相信帶著我們從廢土中建立起這座城市、打贏了一場又一場不可能勝利的人?”
“可是工長……”一個年輕學徒顫抖著說,“這次不一樣……那是能毀滅泰坦文明的東西……我們怎麼可能……”
“泰坦文明死了。”莎拉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但我們還活著!他們的廢墟成了我們的基石,他們的失敗成了我們的教訓!五年,他們有五年時間準備嗎?沒有!他們直到黑色艦船出現在家門口,才知道自己要被收割!”
她大步走到車間中央,舉起手臂,那枚褪色的勳章在晨光中泛著微光。
“看看這枚勳章。它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它告訴我一件事:在絕境中,選擇相信比選擇懷疑更需要勇氣。選擇戰鬥比選擇等死更有尊嚴。現在,有人告訴我們敵人五年後才來,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準備,給我們看我們有什麼武器——然後你們要選擇懷疑?選擇放棄?”
莎拉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每一張麵孔。
“我父親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焊槍。他沒能看到這座城市建起來,沒能看到機械大陸統一,沒能看到天空重新亮起人造太陽。但他相信會有人看到。現在我看到了,我的孩子們看到了,你們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麼五年後,我們要讓誰看到?”
她指向車間外,指向那片灰蒙蒙但已經開始透出晨光的天空。
“要讓我們的孩子看到!要讓那些還沒出生的人看到!要讓整個宇宙都他媽的看著,一個從廢鐵堆裡爬出來的文明,是怎麼把死神踹回老家的!”
沉默。然後,有人開始鼓掌。
先是零星的,然後連成一片。那些茫然的工人眼中重新有了光,那些憤怒的暴徒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羞愧地低下頭。車間外,匆匆趕來的治安部隊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知該如何是好。
“現在。”莎拉放下手臂,聲音恢複平靜,“願意相信的,回到崗位。不願意的,大門在那邊,自己滾蛋。但彆擋著其他人拯救這個世界。”
工人們默默回到自己的崗位。被砸壞的控製台旁,幾個機械師已經開始搶修。生產線的轟鳴聲重新響起,比之前更加響亮,更加堅定。
*
同一時間,在聖光教廷的總壇。
巨大的圓形祈禱室內,數百名身著白袍的信徒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正前方的聖壇上,年邁的大主教雙手高舉,正在主持一場緊急祈禱會。
“慈父在上,您創造了這個世界,創造了星辰與大地,創造了我們這些卑微的靈魂。”大主教的聲音在穹頂下回蕩,“如今黑暗將至,收割的鐮刀已懸於頭頂。我們懇求您的庇護,懇求您的光明驅散那宇宙的陰影……”
“大主教。”
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了祈禱。那是個二十出頭的修士,臉色蒼白地衝進祈禱室,手中握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通告。
“第七區、第九區、第十二工業區……超過三十個教區報告,信徒集體要求教廷就‘收割者’事件做出解釋!他們問……問上帝是否拋棄了我們?”
祈禱室內一片嘩然。信徒們交頭接耳,不安的情緒在蔓延。
大主教緩緩放下雙手。他今年已經一百三十七歲,經曆過大陸統一戰爭,見證過“隱星”崛起,主持過無數場葬禮和婚禮。他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刻著時光的痕跡,也刻著信仰的深度。
“孩子們。”老人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祈禱室安靜下來,“你們認為,信仰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信仰不是護身符,不是和神明做的交易——‘我給你香火,你保我平安’。”大主教走下聖壇,步履緩慢但堅定,“信仰是在黑暗中依然點燈,是在絕望中依然歌唱,是在明知必死時依然選擇有尊嚴地站立。”
他走到那個年輕修士麵前,接過那份通告,看都沒看就撕成兩半。
“如果一場災難就能動搖你們的信仰,那你們信的從來不是神,隻是自己的恐懼。”
老主教轉身,麵對所有信徒,也麵對祈禱室穹頂上那巨大的、描繪著創世景象的彩色玻璃窗。
“看看窗外。看看這座城市,看看這片天空。五十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輻射廢土。是我們的祖先一磚一瓦重建了它,是我們的科學家發明了淨化裝置,是我們的工人建起了工廠,是我們的士兵守住了邊境——在這個過程中,可曾有神明從天而降,替我們完成這一切?”
他頓了頓,讓每個字都深深敲進聽眾心裡。
“沒有。是我們在慈父賜予的規則中,用自己的雙手、智慧和勇氣,一點一點奪回了生存的權力。現在,另一個考驗來了。一個比輻射、比瘟疫、比內戰更可怕的考驗。那麼我們要做什麼?跪在這裡祈禱災難不要降臨?還是站起來,用慈父賜予我們的這雙手,去握住武器,去建造護盾,去告訴那些所謂的‘收割者’——”
大主教的聲音陡然拔高,蒼老的聲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這片土地上的生靈,隻跪天地父母,不跪無常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