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一個。家裡就我一個,沒牽掛。”
“我孩子已經成年了,他可以照顧自己。”
“我這條命是三年前墨寒大人在獸潮中救下的,現在該還了。”
一個又一個聲音響起。年輕的,年老的,男性,女性,研究員,工程師,甚至還有幾位主動請纓的高級將領。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情渲染,隻有簡單而堅定的陳述。
淩霜靜靜地聽著,記錄著每一個名字。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握著光筆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名單初步確定後,會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強化訓練。”等最後一個人說完,淩霜才重新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不僅是技術訓練,還包括心理建設、極限環境適應、以及……在法則崩潰邊緣維持意識清醒的特殊訓練。這不是赴死,而是一場極其精密的手術,你們是執刀的手,不能抖,不能錯,更不能提前放棄。”
她關閉投影,目光掃過全場。
“現在,開始技術細節討論。卡恩博士,關於諧振陣列的穩定性,我需要您團隊在七十二小時內給出優化方案。能源部的同事,請對接墨寒大人的團隊,確定法則投射的能量接口標準。防禦指揮部,請在一周內提交節點部署的最終方案。”
會議進入技術討論階段,氣氛從悲壯轉向了高效而專注的研討。淩霜在會場中穿梭,回答每一個問題,協調每一個分歧,就像一個精密儀器中的核心齒輪,推動著整個龐大計劃向前運轉。
會議持續了整整十二個小時。當最後一份技術難題被分解、分配給相應團隊時,窗外的天空已經泛白。
人群散去後,淩霜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望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她的機械義眼調整著焦距,從近處的建築,到遠處的山脈,再到天邊那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流轉著微光的“輪回壁壘”。
“你在想什麼?”
墨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沒有離開,而是一直在等。
“我在想,我們到底在創造什麼。”淩霜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一種武器?一種防禦?還是一種……新的、更可怕的毀滅方式?”
“歸零力場”的技術原理,本質上與“收割者”的“信息抹除”武器是同源的——都是通過修改局部法則來實現攻擊。區彆隻在於,一個是抹除信息,一個是讓一切回歸原始狀態。但結果相似:區域內的一切有序結構都會崩潰、分解、消亡。
“我們會不會在對抗怪物的過程中,自己變成新的怪物?”淩霜終於轉過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確定的光芒,“泰坦文明因為試圖修改常數而被‘收割’,現在我們也在做同樣的事。區彆在哪裡?因為我們的動機是自衛?但曆史上多少暴行,都是以‘自衛’的名義進行的。”
墨寒走到窗邊,與她並肩而立。
“記得我們在深淵回廊看到的泰坦記錄嗎?”他緩緩開口,“泰坦長老在最後時刻說,他們失敗不是因為技術,而是因為心態。他們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一切,有資格扮演‘神’,隨意創造、修改、決定一切。所以他們傲慢,所以他們孤立,所以他們最終被整個宇宙拋棄。”
他看向淩霜:“但我們不一樣。我們知道自己很渺小,知道前路充滿危險,知道每一次選擇都要付出代價。我們不是要成為神,隻是想活下去,想讓我們的文明、我們的後代活下去。這個‘歸零力場’,不是我們炫耀力量的玩具,而是我們被逼到絕境時,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最後的一絲反抗。”
“而且,”墨寒頓了頓,“我們不是一個人。那些自願報名的工作人員,那些在前線奮戰的將士,那些在後方默默支持的人們……這個武器,不是某個人或某個小團體意誌的體現,而是整個文明在絕境中爆發出的、集體求生的渴望。這股渴望本身,就與泰坦的傲慢有本質區彆。”
淩霜沉默了很久。
最終,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的動搖消失了,重新變回那種冰冷而堅定的光芒。
“你說得對。”她轉身走向控製台,重新調出“歸零力場”的設計圖,“那麼,就讓這成為文明對不公命運的回答吧。如果宇宙的法則注定弱者要被收割,那就讓我們修改這個法則——哪怕隻是局部,哪怕隻是暫時,哪怕要付出一切代價。”
她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最新的模擬數據。
“根據最新的計算,如果我們能在戰鬥開始後的第七十三分鐘啟動第一個力場節點,在第一百一十分鐘啟動第二個,在第一百四十七分鐘同時啟動第三和第四個,並在第二百零五分鐘啟動第五個……那麼,我們有機會在‘輪回壁壘’崩潰前,消滅敵軍百分之四十的有生力量,並重創其指揮係統。”
“成功率?”墨寒問。
“百分之三十七。”淩霜報出一個冰冷的數字,“但如果不使用,在敵軍絕對的數量優勢下,‘輪回壁壘’最多隻能支撐一百八十分鐘。使用力場,可以將防禦時間延長到三百分鐘以上,並為我們的斬首行動創造機會。”
“百分之三十七……”墨寒喃喃重複這個數字,然後笑了,“足夠了。你知道嗎,淩霜,在修真界有一種說法:當生機低於一線時,那一線生機反而會爆發出百倍的光芒。因為已經沒有退路,所以隻能向前,隻能賭上一切。”
他拍了拍淩霜的肩膀——這個動作對他們兩人來說都很少見。
“那就讓我們成為那一線生機吧。告訴宇宙,告訴‘收割者’,告訴所有認為我們注定毀滅的存在——”
墨寒望向窗外,望向那片被“輪回壁壘”溫柔籠罩的天空,眼中燃燒著與淩霜同樣的火焰。
“這個文明,拒絕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