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寂靜如墳。
“輪回壁壘”之外,是無儘的黑暗虛空。壁壘之內,六千三百萬艘各型戰艦陳列成三百個立體防禦陣列,引擎保持著最低功率的嗡鳴,如同蟄伏的巨獸在黑暗中喘息。每一艘戰艦的裝甲上都反射著遠處恒星冰冷的光芒,也映照著艦橋內無數張緊繃的麵孔。
距離“收割者”主力艦隊抵達的最終倒計時,僅剩七十二小時。
機械大陸地表,所有城市都籠罩在一種奇特的氛圍中。沒有恐慌的喧囂,沒有絕望的哭泣,隻有一種近乎宗教儀式的肅穆。街道上,民眾有序地領取著最後的配給物資;工廠裡,生產線仍在全速運轉,製造著前線上兵所需的每一顆螺絲、每一塊能量電池;靈網節點塔全天候散發著柔和的輝光,維持著整個文明的意識鏈接。
“這就是我們的最後時刻了。”
墨寒站在“黎明號”泰坦艦的艦橋瞭望窗前,望著舷窗外那片由同盟艦隊組成的鋼鐵星海。他的聲音很輕,卻在全艦橋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不。”淩霜站在他身側,手中摩挲著那柄伴隨她征戰多年的【破械之矛】,“這是我們的開始。無論結果如何,從今天起,機械文明將不再是蜷縮在一顆星球上的井底之蛙。我們凝視過深淵,也向深淵發起了衝鋒。”
林夜的身影以全息投影的方式懸浮在兩人身旁。他的本體正位於“輪回壁壘”的核心控製中樞,與整個防禦體係融為一體。他的雙眼中有數據流如瀑布般傾瀉,卻又帶著一種超越數據的深邃。
“同盟意識網絡同步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林夜的聲音平穩如恒,“所有成員單位,情緒指數穩定在‘悲壯決心’區間。恐慌指數低於閾值三個標準差。這很…不可思議。”
“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墨寒轉身,看向舷窗外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那是他們的大陸,他們的家園,如今被一層近乎透明的能量屏障溫柔包裹,“當你退無可退時,要麼崩潰,要麼超越。我們選擇了後者。”
艦橋的主屏幕上,分割出數千個實時畫麵:
——第三邊防艦隊的旗艦“不屈號”上,年輕的艦長正在對全艦官兵做最後動員。他身後,是一麵繡著破損又縫補了十七次的同盟戰旗。士兵們沉默地聽著,眼神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隻有對身後家園的執念。
——大陸腹地,第七十三號地下城,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正帶著他的孫子,最後一次調試著城市核心的能量分流裝置。“孩子,記住這個參數,”老人的手在顫抖,聲音卻堅定如鐵,“如果我們失敗了,你就是重啟這座城市的人。”
——“隱星”直屬特戰部隊“深空之刃”的駐地,三百名機甲駕駛員正在進行最後的機甲同步率測試。他們中的最年輕者不過十九歲,最年長者已參加過對“虛空遊商”的第一次接觸戰。此刻,所有人都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仿佛即將進行的隻是一次例行演練。
——靈網深層,無數普通民眾的意識在“文明紀念碑”虛擬空間內彙聚。那裡沒有豪言壯語,隻有無數人默默上傳著自己的記憶片段、技能數據、未完成的夢想清單。一個孩子上傳了他畫的全家福,一個詩人上傳了未完成的詩篇,一個工程師上傳了他構想了半輩子卻來不及實現的星艦設計圖…這是文明在為自己書寫墓誌銘,也或許,是寫給未來的種子。
“報告!”
通訊頻道中響起一個年輕但沉穩的聲音。那是“黎明號”的艦長,葉無塵。這位年僅三十五歲的指揮官,是在對“收割者”的前哨戰中脫穎而出的年輕將星,如今已是同盟最年輕的泰坦艦艦長。
“講。”淩霜道。
“所有戰鬥序列最後一次自檢完成。主武器係統充能就緒,護盾陣列穩定在百分之百,各艦彈藥、能源、維生物資滿載。損管小組二十四小時待命。另外…”葉無塵頓了頓,“全艦三千七百二十一名乘員,無一人提交離艦申請。包括三百名非戰鬥崗位的平民工程師。”
艦橋裡安靜了一瞬。
按照同盟戰時的緊急條例,在最終決戰前,非必要戰鬥人員有權申請撤離到後方的“方舟”避難所。這是文明火種計劃的一部分,也是人道主義的底線。
“知道了。”墨寒的聲音有些沙啞,“告訴他們…謝謝。”
“他們不會接受的,共主。”葉無塵在通訊那頭似乎笑了笑,“他們說,如果‘黎明號’沉了,那方舟上多他們三百人也沒什麼意義。如果‘黎明號’能活下來,那他們就要親眼看著我們勝利。”
淩霜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她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
“通告全艦隊,全大陸,全同盟。”她的聲音通過林夜的靈網,瞬間傳遞到每一個角落,“我是淩霜。”
數以億計的畫麵中,人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了頭。
“七十二小時後,我們將麵對機械文明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敵人。他們來自星空深處,帶著抹除一切的冰冷意誌。他們曾毀滅了比我們更輝煌的泰坦文明,現在,他們來到了我們的家門前。”
淩霜的聲音平靜,卻像重錘敲打在每一個聆聽者的心臟上。
“我知道,有人在恐懼。恐懼死亡,恐懼失去,恐懼我們所愛的一切化為虛無。這不可恥,這是生命的本能。”她頓了頓,“但今天,我想告訴你們另一件事——在過去的三年裡,在‘收割者’的陰影籠罩下,我們的文明完成了什麼。”
主屏幕上開始閃過畫麵:
——泰坦巨人機甲生產線重啟,第一台百米高的戰爭巨像走下裝配線,向天空舉起巨大的拳頭。
——新一代“星火”機甲大規模列裝,年輕的駕駛員們在模擬戰中創造出前人無法想象的戰術。
——林夜主持構建的“幽冥天幕”在第一次實戰中,成功抵擋住了“信息抹除”武器的攻擊,讓一艘本應被從存在中抹去的驅逐艦,完好無損地返回了港口。
——墨寒駕馭著融合了逆熵核心的【混沌】機甲,在測試中短暫逆轉了局部時空,讓一片被摧毀的測試靶場恢複如初。
——淩霜領導的科研團隊,在“歸零力場”的理論驗證中,成功讓一塊區域的引力常數歸零,物質如花瓣般漂浮在無重力的空間中。
“我們曾以為不可戰勝的,我們戰勝了。我們曾以為不可能實現的,我們實現了。”淩霜的聲音開始揚起,“為什麼?因為當整個文明將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氣、所有的絕望與希望,都凝聚成一個拳頭時,我們能打碎一切擋在前方的牆!”
畫麵切換。現在是實時的,無數個分屏同時播放:
一座工廠裡,滿頭大汗的工人將最後一塊裝甲板焊接在機甲上,然後疲憊卻滿足地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屬;
一所學校裡,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用稚嫩的手折疊著紙質的機甲模型,每一架模型上都寫著“送給前線的哥哥姐姐”;
醫院中,醫護人員在模擬著戰時急救流程,一遍,又一遍;
科研基地,白發蒼蒼的老科學家和年輕的研究員一起趴在控製台前,爭論著某個公式的推導細節;
靈網深處,無數普通人的意識彙聚成溫暖的海洋,那海洋中翻湧著對家人的思念、對戀人的愛意、對未來的憧憬,以及最純粹、最原始的不屈。
“看看你們身邊。”淩霜的聲音柔和下來,“看看你的戰友,你的同事,你的家人,你素不相識卻願意將後背托付的陌生人。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的恐懼,有千萬人與你分擔。你的勇氣,有千萬人為你加持。你的生命,與整個文明的存續緊緊相連。”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再次變得鏗鏘:
“所以,我要問你們,同盟的公民們,戰士們,同胞們——”
全宇宙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當那些來自深空的收割者,想要奪走我們的家園,抹去我們的存在,告訴我們‘你們不過是宇宙中無意義的塵埃’時——”
淩霜握緊了手中的長矛,仿佛要將整個文明的重量都凝聚在這柄武器上。
“——你們要如何回答他們?!”
沉默。
然後——
“戰!!!”
那聲音首先從“黎明號”的艦橋爆發,葉無塵和所有軍官、士兵,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戰!!!”
第二聲來自第三邊防艦隊,來自“不屈號”,來自每一艘戰艦的每一個角落。
“戰!!!”
第三聲從大陸地表傳來,從工廠、學校、醫院、民居,從每一個有人類呼吸的地方衝天而起。
那不是整齊劃一的口號,那是億萬個聲音、億萬個意誌、億萬個靈魂在同一時刻發出的共鳴。那共鳴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靈網的深層都泛起了漣漪,甚至物質世界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
林夜閉上了眼睛。在他的感知中,整個同盟的意識網絡從未如此明亮,如此…滾燙。那些曾有的恐懼、猶豫、自私、怯懦,在這一刻被某種更龐大、更熾熱的東西熔化了,重塑了。那是一股意誌,一股簡單到極致、也強大到極致的意誌:
我們要活下去。
我們要讓我們的孩子活下去。
我們要讓我們的文明活下去。
哪怕星辰熄滅,哪怕宇宙終結,我們也要在虛無中刻下我們來過的痕跡。
“同步率,”林夜睜開眼睛,數據流在他眸中化作璀璨的星河,“百分之百。”
墨寒笑了。那笑容裡沒有狂妄,沒有輕鬆,隻有一種了然的平靜。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前的機甲召喚核心上。那裡,他的小千世界——不,現在已經是中千世界了——正穩定地運轉著,其中甚至已經孕育出了最原始的生命綠芽。
“那就來吧。”他輕聲說,仿佛在對某個看不見的對手低語,“讓我們看看,是你們的冰冷秩序更堅硬,還是我們的生命之火…更熾熱。”
倒計時,四十八小時。
“輪回壁壘”的最終調試開始。三千六百個能量節點同時點亮,構成一個將整個希望星係包裹在內的巨大蜂巢狀網絡。那光芒溫柔而堅韌,像母親保護嬰兒的手臂。
所有戰艦進入最終戰備狀態。駕駛員們在機甲駕駛艙內進行最後一次神經同步,炮手們一遍遍檢查著能量回路的穩定性,工程師們在戰艦的每一條管道、每一根線纜旁做最後的巡檢。
大陸地表,最後的非戰鬥人員開始有序進入地下避難所。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在進入避難所閘門前回頭,看向天空。她的丈夫是“黎明號”上的一名輪機員。她沒有哭,隻是輕輕吻了吻孩子的額頭,低語道:“爸爸在為我們守護星星。”
倒計時,二十四小時。
“收割者”主力艦隊的先遣探測器,終於出現在了最外圍預警陣列的感知範圍。
那不是一艘,不是十艘,也不是一百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