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是宇宙最殘酷的讚歌。
黑暗巨人“指”出的那道裂痕,如同神祇在畫布上劃下的一道刪除線,緩慢、堅定、無可阻擋地延伸向“輪回壁壘”。裂痕所過之處,色彩、聲音、能量、信息…一切構成“存在”的基本要素,都在被無情地抹除、歸零,留下一片連“虛無”這個概念都顯得多餘的、絕對的“無”。
“輪回壁壘”的光輝,在這道“存在裂痕”麵前,脆弱得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
光芒並未熄滅,而是…“消失”了。如同從未存在過。壁壘的結構本身開始崩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或碎裂,而是構成它的、被無數同盟生命意誌錨定的“信息”,在被一層層剝離、擦除。壁壘的輪廓變得模糊、透明,仿佛一個即將醒來的夢。
“能量供給!全部能量集中到接觸點!”林夜的聲音在核心控製室裡嘶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他與壁壘的深層連接正在被強行撕裂,那感覺如同靈魂被一片片淩遲。但他沒有切斷連接,反而將自身的意識更深地沉入靈網,將壁壘破損處每一絲殘存的意誌碎片、每一道逸散的數據流、每一個即將消散的生命回響,都強行聚攏、錨定、抵抗。
“所有能級輸出單位,超載運行!目標,加固壁壘信息結構!”葉無塵的命令通過“黎明號”的指揮鏈路傳遍全軍。殘存的同盟戰艦,無論大小,無論損傷程度,都將引擎功率推到理論極限,甚至不惜冒著熔毀的風險,將澎湃的能量洪流注入“輪回壁壘”的網絡節點。一道道能量光束,如同飛蛾撲火般射向那道蔓延的裂痕前方,試圖用純粹的、物理的能量,去填補、去“塗抹”那片被抹除的區域。
但,效果微乎其微。
能量光束射入裂痕前方的區域,就像是水澆在滾燙的鐵板上,瞬間蒸發、消失,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那裂痕,抹除的是“存在”本身,是比物質和能量更為基礎的概念。同盟艦隊傾儘全力輸出的能量,在“不存在”麵前,毫無意義。
裂痕,依舊不緊不慢地前進,距離壁壘本體,已不足百裡。在宇宙尺度上,這已是咫尺之遙。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一個觀看著這一幕的人的心臟。
淩霜站在“黎明號”的艦橋上,雙手撐在冰冷的控製台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她能感覺到腳下戰艦的震顫,能聽到能量過載的警報,能看到屏幕上一片片變暗、消失的友軍信號。但她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道裂痕,以及裂痕儘頭那個黑暗的巨人身上。
“破械…”她低聲念道,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懸浮在身側的【破械之矛】。長矛微微震顫,發出不安的嗡鳴。它能貫穿物質,瓦解結構,審判一切有形之物。但麵對這種直接抹除“存在”的力量,這柄曾飲儘無數強敵鮮血的神兵,似乎也感到了茫然。
就在這時——
“嗡——!”
一種奇異的、仿佛來自宇宙深處的震動,突然橫掃了整個戰場。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頻率,一種波動,一種直接作用於所有“存在”之物的、源自規則層麵的共鳴。
那道不可阻擋的“存在裂痕”,在這陣突如其來的震動中,第一次出現了…凝滯。
不,不僅僅是凝滯。在裂痕與“輪回壁壘”即將接觸的前沿,那片已經被抹除成“無”的虛空中,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淡金色的光芒,頑強地、掙紮著…亮了起來。
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存在於那片“不應存在任何事物”的區域。
“那是…?”淩霜瞳孔驟縮。
“是墨寒!”林夜虛弱但帶著難以置信狂喜的聲音,在淩霜耳邊炸響,“是他的世界!他還沒死!他把最後一點世界本源…錨定在了壁壘的‘信息底層’!”
墨寒。
那個名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所有幸存者心中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裂痕的邊緣,那道淡金色的光芒開始搖曳、生長。它沒有試圖去“填補”或“對抗”裂痕,而是…“定義”。
以那一點光芒為中心,極其有限的、大約隻有一間屋子大小的虛空區域,其“存在”的底層規則被強行改變了。光速不再是恒定的三十萬公裡每秒,而是…零。在那個小小的區域內,光無法傳播,信息無法傳遞,熵增不再發生,一切物理定律陷入了徹底的、絕對的靜止。那不是一個能量護盾,也不是一個物質屏障,而是一個…“邏輯死區”。
“存在裂痕”蔓延到了這個“邏輯死區”的邊緣。
然後,停住了。
不是被阻擋,而是…“無法處理”。
“存在裂痕”的本質,是“收割者”巨人通過修改底層物理常數,發出的一個“抹除”指令。它作用於“存在”本身。但墨寒創造的這個“邏輯死區”,其底層規則被臨時篡改了。抹除的指令,需要一個“目標”來執行。但當目標區域的規則被設定為“任何物理過程停止”,那麼就連“抹除”這個動作本身,也無法發生。就像一個試圖擦除橡皮擦的命令,遇到了一個“不可被擦除”的屬性。
這是一種取巧,一種鑽了規則空子的、近乎無賴的對抗。它基於墨寒的中千世界最後一點殘存的、屬於“創世”權限的、能短暫定義局部規則的力量,也基於林夜拚死維持的、與壁壘深層信息結構的連接,將這一點“異常”牢牢錨定在了裂痕與壁壘的交接點上。
裂痕不再蔓延。
但它也沒有消失。它就那樣“卡”在了那裡,如同程序遇到了無法處理的異常代碼,陷入了某種邏輯死循環。黑暗巨人的“手指”依舊指向壁壘,裂痕依舊存在,隻是其“抹除”的進程,被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淡金色光芒,硬生生“卡”住了。
“有效!墨寒的方法有效!”林夜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雖然範圍極小,但存在裂痕的蔓延被中止了!它在‘處理’這個邏輯異常!所有人,集中意誌!加固那個點!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希望。
這個幾乎已經在所有人心中熄滅的詞語,如同風中殘燭,又被那一點倔強的淡金色光芒,重新點燃了。
“黎明號,調整主炮,向邏輯死區周邊空間進行‘存在性加固’轟擊!不要直接攻擊裂痕,嘗試在裂痕邊緣‘定義’新的、臨時的物理常數!”淩霜瞬間做出了決斷,她眼中的光芒重新凝聚,銳利如刀,“所有具備信息錨定或規則乾涉能力的單位,目標鎖定邏輯死區周邊,進行支援性操作!乾擾裂痕的自我修正!”
殘存的同盟力量,在這一刻爆發出了最後的、也是最頑強的力量。
“黎明號”的主炮再次轟鳴,但這一次射出的不再是毀滅性的能量洪流,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無數複雜數學符號和數據流的、介於能量與信息之間的“定義光束”。光束轟擊在邏輯死區旁側的虛空,試圖在那裡強行“寫入”一段臨時的、與邏輯死區類似但更不穩定的規則片段。
幾艘搭載了實驗性“現實穩定錨”的特種戰艦,不顧自身結構在“存在裂痕”旁側迅速崩解的危險,將穩定錨全力啟動,試圖“凝固”那一片區域的時空結構,增加裂痕蔓延的阻力。
更多的,是那些普通的、甚至已經殘破不堪的戰艦。它們無法直接乾涉規則,但它們可以做一件事——將自己的意誌,通過林夜維持的靈網,注入到那個淡金色的光點之中。
“為了同盟!”
“為了家園!”
“為了…活下去!”
無數呐喊、祈禱、怒吼、乃至絕望的哭泣,化作最原始、最純粹、最混沌的生命意誌洪流,跨越冰冷的虛空,彙聚到那一點倔強的光芒之中。那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一種“意願”,一種“我不想消失”的、屬於所有碳基、矽基、能量基生命的、最本能的呐喊。
淡金色的光芒,在無窮意誌的灌注下,開始…擴大。
雖然極其緩慢,雖然每一步都伴隨著光芒本身的劇烈閃爍和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熄滅。但它確確實實,在擴大。從一間屋子大小,擴大到一棟樓房,再擴大到一個小型街區…
邏輯死區的範圍在擴大,對“存在裂痕”的“卡頓”效果也在增強。裂痕本身開始變得不穩定,邊緣出現了細微的、如同數據亂碼般的閃爍和扭曲。
黑暗巨人,似乎終於“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它那漠然的、由純粹黑暗構成的“頭顱”,似乎微微轉動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角度,“看”向了那一點淡金色的光芒,以及光芒後方,那無數螻蟻般掙紮的生命。
然後,它“抬”起了另一隻“手”。
同樣是緩慢的,同樣是帶著法則般的沉重。
但這一次,它的指尖,不再是劃出“存在裂痕”,而是…輕輕一“點”。
指向的,並非擴大中的邏輯死區,也不是搖搖欲墜的“輪回壁壘”。
而是…那片被墨寒的世界之力最後衝擊、剛剛解體的、前“堡壘”的殘骸星雲。
一點幽暗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芒的“奇點”,出現在巨人指尖前方的虛空中。
緊接著,那片彌漫數十萬公裡、由無數金屬、晶體碎片和混亂能量構成的殘骸星雲,開始…向內坍縮。
不是被引力吸引,而是被某種更根本的力量強行“壓縮”。如同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一團蓬鬆的棉絮,狠狠地攥緊、壓實。
數十萬公裡範圍的龐雜物質,在瞬息之間,被壓縮成了一個…點。
一個密度、質量、能量都達到無法想象極致的、純粹的、漆黑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