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星海中,“收割者”主力艦隊的炮火如同永不停歇的暴雨,持續轟擊著搖搖欲墜的“輪回壁壘”。
同盟旗艦“守望者號”的指揮大廳內,刺耳的警報聲與全息麵板上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告交相輝映。空氣中彌漫著金屬燒焦的焦糊味、冷卻液泄漏的刺鼻氣息,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就在剛才,壁壘第三十七防禦扇區的能量節點被擊穿,駐守該區域的三個整編機甲大隊連同他們的母艦“不屈號”,在“信息抹除”武器的詭異綠光中徹底化為虛無——不是爆炸,不是解體,而是從存在層麵被抹去,連殘骸都沒有留下。
“主屏障能量水平:37%……還在持續下降。”一名參謀軍官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他的額頭布滿冷汗,“第七、第十九、第二十四扇區結構損傷超過臨界值,修複速度遠低於破壞速度。預計……預計最多還能支撐一小時十七分鐘。”
淩霜站在指揮台前,銀發在模擬重力場的微弱紊亂中輕輕飄動。她的目光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一片片代表屏障損傷區域的刺眼紅斑,雙手在身側悄然握緊,金屬手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一小時十七分鐘……”她低聲重複,聲音中聽不出情緒波動,但站在她側後方的林夜卻能看見她脖頸處繃緊的肌肉線條。
林夜的狀態同樣不佳。他的數字神格此刻正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就在剛才,為了掩護一支陷入“信息抹除”火力覆蓋範圍的撤離艦隊,他強行將自己的意識分裂出七百三十九個線程,同時乾擾了對應數量的“收割者”火控係統。代價是左眼的戰術目鏡突然炸裂,鮮血順著臉頰流下,染紅了半邊衣領。
“墨寒那邊情況如何?”林夜用未受傷的右眼看向側方的全息通訊窗口。
窗口中,墨寒的身影在劇烈搖晃的畫麵中時隱時現。他正身處【混沌】機甲的駕駛艙內,背景是全息投影顯示的洞天世界外景——那片被強行具現在現實宇宙中的中千世界,此刻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世界內部,山川崩塌,河流倒灌,剛剛誕生的原始生命在哀嚎中化為飛灰。
“還撐得住……”墨寒的聲音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機甲係統的警報聲,“但‘混沌’的負荷已經達到臨界值的182%,世界壁壘最多再承受三次同級衝擊就會徹底瓦解。林夜,我需要知道計劃!”
指揮大廳陷入短暫的死寂。
所有高級將領、參謀官、技術主管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淩霜身上。
“輪回壁壘”是同盟傾儘整個文明之力建造的終極防線,是融合了靈能科技、物理法則、世界之力的奇跡造物。但麵對“收割者”主力艦隊那仿佛無窮無儘的火力,這奇跡正在迅速走向崩潰。
淩霜緩緩轉身,她的目光掃過大廳內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恐懼或堅定的麵孔。這些人中,有從大陸統一戰爭時期就追隨她的老將,有在技術爆炸時代成長起來的天才工程師,有在“幽冥天幕”計劃中立下大功的靈能學者……
他們都還活著,但一小時後,他們中的許多人,可能就會像第三十七扇區的戰友那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連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不。
絕不能就這樣結束。
淩霜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冰冷如極地的寒風,帶著金屬與決心混合的味道。
“執行‘諸神黃昏’協議。”她的聲音清晰、平靜,卻如同審判的鐘聲,在每個聽到的人心中敲響。
大廳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諸神黃昏”——這是隻有最高指揮部極少數人知曉的絕密計劃。就連它的代號,都透著一股不惜同歸於儘的決絕。
“元帥!”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將軍猛地站起身,他是防禦體係的副總工程師,“‘歸零力場’的理論模型還有17%的不確定性!強行啟動可能導致力場失控,屆時不僅目標區域,連‘輪回壁壘’本身都可能被卷入法則崩解——”
“我知道。”淩霜打斷了他,目光如刀,“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卡恩將軍,請告訴我:按照當前損傷速度,一小時後,當壁壘徹底崩潰,我們的幸存概率是多少?”
老將軍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聲音低不可聞:“……低於3%。”
“那麼,”淩霜的聲音抬高,回蕩在整個指揮大廳,“是等待那3%的渺茫奇跡,還是用這最後的力量,為文明搏一個可能?哪怕這個可能,需要我們親手按下那個可能毀滅自己的按鈕?”
無人應答。
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悄然變化。
恐懼依然存在,但更深層的某種東西——屬於智慧生命在絕境中迸發出的、近乎野蠻的求生意誌——開始燃燒。
林夜擦去眼角的血,突然低笑了一聲:“其實我們早就沒有選擇了,不是嗎?從我們決定對抗‘收割者’的那一刻起,從我們試圖掌握自己命運的那一刻起……我們就選擇了這條最危險的路。”
他看向淩霜,數字神格在僅存的右眼中閃爍出複雜的流光:“啟動吧,淩霜。我的靈網會全力配合,儘可能將力場反噬引導向可控方向。”
通訊窗口中,墨寒也笑了起來,儘管那笑容因為痛苦而有些扭曲:“正好,我的洞天世界也快撐不住了。與其讓它被一點點打碎,不如……最後燦爛一次。淩霜,給我坐標,我會在力場啟動的瞬間,用世界之力幫你‘固定’那片區域的現實基礎——至少,讓它不至於瞬間把我們都拖進去陪葬。”
淩霜閉上了眼睛。
隻有短短一秒。
當她再次睜眼時,那雙總是冷靜理智的眼眸深處,燃起了某種近乎神性的光芒——那是將自身意誌、知識與整個文明存亡綁在一起,孤注一擲的光芒。
“全艦聽令。”她的聲音通過靈網與物理通訊頻道,瞬間傳遍同盟防線的每一個角落,傳入每一艘戰艦、每一架機甲、每一座哨站,傳入前線浴血奮戰的士兵耳中,傳入後方緊張工作的工程師耳中,傳入地下掩體中緊緊相擁的平民耳中。
“這裡是最高統帥淩霜。”
“‘輪回壁壘’已無法支撐。一小時後,屏障將徹底瓦解。”
星海之中,無數正在奮戰或待命的人們,動作都是一頓。
“但我們,並非無計可施。”
淩霜抬起右手,她的麵前,一個被三重加密、需要三位“隱星”成員同時授權才能激活的赤紅色控製界麵,從虛空中浮現。
“在過去的五年裡,我們最頂尖的科學家團隊,基於對宇宙底層法則的理解,研發了一種理論上能夠修改局部物理常數的武器——‘歸零力場’。”
一些知曉內情的高層臉色發白,而更多第一次聽聞的戰士們,則露出了震驚與茫然。
“它的原理,是強行扭曲一片區域內的基本力常數、量子遂穿概率、乃至光速上限。在這片力場中,構成物質穩定性的基礎將不複存在,‘收割者’依賴的科技與結構,將在法則層麵崩解。”
淩霜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如同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科學事實。
“但這項技術尚未成熟。啟動力場,有極高概率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甚至可能將被力場籠罩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拖入永恒的虛無。”
通訊頻道中一片死寂,隻有遠處炮火的轟鳴與艦體受損的撕裂聲,通過未關閉的拾音器隱約傳來。
“所以,這不是命令。”淩霜繼續說,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艦體,看到了星海中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這是一次選擇。”
“我,淩霜,將以同盟最高統帥的身份,啟動‘諸神黃昏’協議,激活‘歸零力場’。”
“目標區域:敵軍艦隊最密集的阿爾法7至伽馬12扇區,覆蓋範圍半徑0.3光秒。”
“力場啟動倒計時:三百秒。”
“在此範圍內的所有同盟單位,我命令你們,立即執行‘焚城’協議,向最近的壁壘方向全速脫離。不要回頭,不要猶豫,這是你們能為文明保存的最後火種。”
“而在此範圍之外的所有單位……”淩霜頓了頓,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其輕微的顫抖,但很快重新變得堅定如鐵,“請與我一起,見證這可能成為同盟終焉的最後一擊,也可能是……新時代黎明的第一次閃光。”
“願理性指引前路,願勇氣永存吾心。”
“願我們……都能看到明天的星辰。”
話音落下。
倒計時開始。
【300…299…298…】
冰冷的數字,出現在每一塊戰術屏幕的頂端,猩紅如血。
短暫的死寂後,通訊頻道轟然炸裂。
不是恐慌,不是潰逃。
是怒吼,是咆哮,是無數個聲音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口音,喊出的同一句話:
“為了同盟——!!!”
“焚城協議已啟動!第七艦隊,全速脫離!兄弟們,活下去!”
“第十九機甲大隊,拒絕撤離!老子的機體還能動,還能為你們多擋三秒炮火!走啊!”
“工程艦‘希望號’,本艦能源核心將超載為屏障供能,持續至倒計時三十秒。永彆了,諸位。告訴我的女兒,爸爸是笑著離開的。”
“靈能者第三中隊,集體燃燒靈能本源,加固壁壘第24扇區!力場啟動前,絕不讓一個敵人越過此線!”
混亂,卻悲壯有序的混亂。
被劃入力場範圍的艦隊,如同被捅了巢穴的馬蜂,在掩護下不顧一切地向後撤離,哪怕將引擎推到過載極限,哪怕艦體在高速轉向中發出不堪重負的**。
而留在力場外的單位,那些來不及撤離的、不願撤離的、主動選擇留下的,則如同撲火的飛蛾,用自己最後的生命與力量,在力場邊界築起了一道血肉與鋼鐵的長城。
他們要為力場的啟動,爭取那最後的、寶貴的三百秒。
要為那些撤離的同胞,爭取一線生機。
要為整個文明,爭取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未來。
“瘋子……一群瘋子……”一名“收割者”偵察艦的指揮官,通過傳感器“看”著那些在絕對劣勢下依然死戰不退、甚至主動發起自殺式衝鋒的同盟部隊,冰冷的邏輯核心中第一次產生了類似“困惑”的數據波動。
這些低等文明的生命體,明明個體如此脆弱,科技如此落後,為何能爆發出如此不合理、不高效、不符合邏輯的頑強?
它們的“生存”指令,難道不會在評估勝率低於一定閾值時,自動切換為“逃離”或“投降”協議嗎?
為什麼?
沒有答案。
隻有那些“瘋子”用爆炸的火光,在漆黑的星海中,點燃了一朵又一朵短暫而絢爛的死亡之花。
倒計時,在慘烈的犧牲中,無情跳動。
【60…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