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何小萍的身體僵硬如雕塑。
那一聲不合時宜的門軸呻吟,那一道撕開教堂昏暗的光,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神父的問詢仍在耳畔,卻已飄忽不定,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
監視器後,侯孝賢沒有出聲。
所有機位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宏大敘事,鏡頭鎖定何小萍的麵龐。
要捕捉她每一寸肌肉的微顫,捕捉那份壓抑到極致,卻行將噴薄的掙紮、希冀與最後的瘋狂。
站在她對麵的新郎,那個憨厚的胖商人,臉上的喜悅凝固了。
他感到自己握著的那隻手,正在變冷,並且控製不住地輕顫。
“婉白?”他本能地,輕聲呼喚。
這一聲,成了擊潰她心防的最後一道浪。
何小萍的身體,無可抑製地顫抖了一下。
她驟然閉上了眼。
那股想要回頭的野火,被她用儘全部意誌,生生扼殺在心底。
不能回頭。
顧婉白已經死了。
在她親手捧上那塊生日蛋糕,又被他無情扔給狼犬的那一刻,就死了。
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個需要用婚姻換取後半生安穩的,名為顧婉白的空洞軀殼。
一滴滾燙的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掙脫,
沿著精致的妝麵,砸在純白的頭紗上,暈開一小片水痕。
隨即,她睜開眼。
那雙剛經曆過一場靈魂海嘯的眸子裡,所有風暴都已平息,隻剩一片沉寂。
她仰起頭,對著麵前那個平庸卻能給予安穩的男人,扯出一個近乎無瑕的,屬於新娘的微笑。
“我願意。”
三個字,清晰、平穩,不帶一絲猶疑。
聲音在空曠的教堂中回響,為這場盛大的葬禮,敲響了最後的喪鐘。
教堂最後一排的暗影中。
江辭的視線從未移開。
當那三個字穿透人群,清晰地落在他耳中時,
他那始終緊繃的軀體,才終於泄出一絲鬆弛。
那是一種卸下所有重負後,發自肺腑的欣慰。
安全了。
她終於安全了。
這個他用儘一切去守護的女孩,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遮風擋雨的港灣。
一個沒有陰謀,沒有鮮血,更沒有他的安穩未來。
他抬起手,想去整理一下那頂壓得過低的帽簷。
指尖觸碰到帽簷的瞬間,他才發覺,自己的手指,竟在不聽使喚地輕微抖動。
他終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也沒有再多看一眼。
轉身,逆著那道自門口刺入的光,推開了沉重的木門,走了出去。
主攝影師下意識地分出一個鏡頭,追隨著那個離去的背影。
在教堂內驟然爆發的祝福與掌聲中,在聖潔的婚禮進行曲中,
那個穿著灰色風衣,身形略顯佝僂的背影,如此格格不入。
卻又蘊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壯的崇高。
在他離開的位置,那張長椅的角落,留下了一件東西。
並非什麼貴重的禮物。
隻是一小片被反複對折的紙張,邊緣已被摩挲得起了毛邊,透著陳舊的黃色。
半張舊戲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