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著原有的姿勢,單手穩穩端著那碗粥,
另一隻手在停頓半秒後,順勢抬起,摟住了江辭那蝴蝶骨凸顯的瘦削後背。
懷裡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沒有哭喊。
隻有無聲的嗚咽,從交錯的肢體間沉悶地傳來。
這是一種被徹底碾碎尊嚴後,對唯一的施暴者與恩主產生的病態依附。
是“認賊作父”最直觀,也最殘忍的具象化。
這一刻,江辭就是江河。
一個為了活下去、為了完成任務,必須親手殺死過去自己的臥底。
他必須把察猜這個屠戮了他所有同袍、
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惡魔,
當成自己唯一的親人、唯一的依靠。
雷鐘緩緩低下頭。
他看著懷裡那個顫抖的腦袋。
他那雙看過無數生死的渾濁眼睛裡,
最初的錯愕,已經化為一種真正的,跨越了角色與演員身份的憐憫。
他真的信了。
這一刻,他懷裡抱著的,不是那個叫江辭的年輕演員。
而是一個被他親手打斷所有骨頭,又被他施舍了一口飯,
從此對他死心塌地,把他當成全世界的,可憐的“阿河”。
監視器後。
薑聞抓著對講機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他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扭曲,整個人都在戰栗。
這比任何血肉酷刑都更深刻、更殘忍的悲劇張力!
為了任務,一個英雄,必須改變自己的信仰,
把仇人當成父親去擁抱!
片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雷鐘一下一下地,拍著江辭的背。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
然後,他張開嘴,從喉嚨裡哼出了一段不成調的,誰也聽不懂的旋律。
那是一句不知名的緬甸童謠。
劇本中,這是察猜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時唱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此刻,哼出這句早已被遺忘的童謠。
光圈裡,一個滿身紋身的魁梧毒梟,
抱著一個瘦削的青年,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搖籃曲。
一碗熱粥,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薑聞沒有喊停。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監視器裡那個顫抖的身體,
在搖籃曲和一下下的輕拍中,漸漸平息。
仿佛一個在噩夢中驚醒的孩子,終於在父親的懷裡,安心睡去。
直到江辭的身體徹底停止顫抖,呼吸變得平穩悠長。
薑聞才拿起對講機,輕輕說了一個字。
“過。”
這場戲結束後,雷鐘坐在床邊,許久未動。
他看著那個被孫洲扶起,依舊雙眼無神、像個木偶般的江辭,
心裡那股寒意,又一次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他走到片場角落,找到正在抽煙的薑聞。
薑聞遞給他一根。
雷鐘點上,猛吸了一口,卻被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被孫洲強製灌著糖水的身影,壓低了嗓子。
“老薑,這小子……真的沒問題嗎?”
薑聞吐出一口煙圈,沒有回答。
雷鐘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恐。
“剛才那一抱,我他媽感覺,他把我當成親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