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曾是大明最尊貴的女主人,馬皇後的寢宮。
馬皇後走了以後,朱元璋夜裡就多歇在這裡。
偌大的宮殿,空蕩蕩的,隻有寂靜。
一聲壓抑的悶哼響起。
朱元璋從龍床上豁然坐起。
他額頭上全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枯瘦的手在明黃色的錦被上胡亂抓著,像是要抓住什麼。
“陛下!”
守在殿外的老太監聽見動靜,提著燈,碎步跑到床邊。
“陛下,您可是做噩夢了?”
昏黃的燈光下,朱元璋那張刻滿風霜的臉上,沒有半點皇帝的威嚴,隻有一個普通老人受了驚嚇後的茫然。
他沒理會太監,兩眼發直地看著前方,眼珠渾濁,裡麵還映著夢裡的畫麵。
他又看見了。
看見了他的大孫子,雄英。
那孩子,穿著他親手挑的青色小儒衫,就站在他床前,不哭也不鬨。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一雙乾淨的眼睛看著他,眼淚珠子卻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滾。
“皇爺爺……”
孩子開了口,聲音還是記憶裡軟糯的調子,卻帶著一股讓他心臟揪緊的委屈。
“皇爺爺,你為什麼要殺我?”
朱元璋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生疼。
夢裡的他想開口,想說爺爺怎麼會殺你,你是爺爺的心頭肉。
可他嘴巴張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孩子又往前挪一步,眼淚掉得更凶。
“還要將我淩遲處死。”
這句話,在朱元璋的腦子裡炸響。
他看見孩子說完,轉身就跑。
“雄英!你去哪!”他在夢裡用儘全力嘶吼。
孩子一邊跑,一邊回頭,哭著喊:“我要去告訴奶奶!說你不要我了!你還要剮我!”
奶奶。
咱妹子。
朱元璋伸出手,想抓住那個越跑越遠的小身板,卻隻抓到一手的空。
他醒了。
“陛下?陛下?”老太監的聲音把他的魂叫回來。
朱元璋的手還在抖。
他摸了把臉,一手的水。
是汗,還是淚,分不清了。
“咱……咱做了個夢。”他開口,“咱夢見……雄英了。”
老太監的心“咯噔”一下,手裡的宮燈都晃了晃,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頭死死埋著,不敢接話。
雄英。
這個名字在宮裡,是天大的禁忌,是陛下心口那塊不能碰的爛肉。
朱元璋卻像是沒察覺到他的恐懼,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問咱,為什麼要殺他。”
“還說……要去告訴咱妹子。”
老太監的身體篩糠一樣抖起來。
寢殿裡,隻剩下皇帝粗重又悲傷的喘息。
他想起了那個孩子,生下來就聰明,標兒抱來給他看,他隻看了一眼,就喜歡得不行。
親自取名,雄英。
手把手教他讀書寫字,那孩子也爭氣,過目不忘。
所有人都說,大明有後了。
可洪武十五年,那孩子,說病就病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一點點變涼。
他的心都碎了。
他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陪著那孩子,一起埋進了孝陵。
十一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認了。
可為什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夢到他?
為什麼他會哭著問自己,為什麼要殺他,要淩遲他?
淩遲……
一個荒唐的,卻讓他心底發寒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出來。
難道……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一個侍衛衝到門口:
“陛下!不好了!”
“宮門外,曹國公李景隆在跪地求見,青石板都要被他磕破!”
“他說,有驚天要事,關乎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