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學士!你教我的允炆要仁厚,要友愛,要尊禮法!可現在,一個‘死人’從陰溝裡爬了出來,要搶你學生的位子,要奪我們母子的命!你告訴我,這仁義道德,現在還能不能讓我們活下去!”
方孝孺被她這股力道帶得一個踉蹌,撞在旁邊的花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狀若癲狂的呂氏,又看看窗邊那個一動不動的朱允炆,腦子成了一團漿糊:“娘娘……傳言是真的?那……那位,真的……?”
“他回來了!”呂氏甩開方孝孺,聲音淒厲。
“就在乾清宮!陛下守著他,像護著眼珠子!我帶允炆去請安,連榻邊都沒靠近,就被陛下指著鼻子罵了出來!說我們是去窺探,是想咒他早死!”
她轉身指著自己的兒子,淚水終於決堤,混著無儘的恨意湧出:
“你們看看他!允炆他有什麼錯?他擔心一個沒見過麵的親人,人之常情!可在陛下的眼裡,我們連呼吸都是錯的!”
“那個位子,從來就不是允炆的!”
“現在,正主回來了!”
這番話,一字一句,都砸在黃子澄、齊泰、方孝孺三人的天靈蓋上。
齊泰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下意識地盤算著朝中各派的動向。
這件事一旦公開,必將是滔天巨浪,而他們這些被打上“允炆黨”烙印的人,下場可想而知。
方孝孺更是站都站不穩了,他扶著桌案,才沒讓自己癱軟下去。
他一生信奉的“嫡長繼承”的禮法綱常,此刻變成一把對準自己得意門生的屠刀。
嫡長子歸位,名正言順。
那他們這些輔佐皇太孫的臣子,算什麼?
是功臣?
還是亂臣賊子?
“母妃……”窗邊的朱允炆終於有反應,他轉過身,臉上是無法理解的痛苦和茫然,“那也是我的兄長……皇爺爺他……隻是一時……”
“住口!”呂氏厲聲打斷他,她看著自己這個天真的兒子,眼裡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兄長?從他出現的那一刻起,你們就不是兄弟,是敵人!你死我活的敵人!”
唯有黃子澄,在最初的震動過後,臉上反而沒了表情。
他看著崩潰的呂氏,看著信仰崩塌的朱允炆,看著還在權衡利弊的齊泰和驚慌失措的方孝孺,知道該自己出場了。
“娘娘。”他上前一步,“哭,沒用。怕,更沒用。”
呂氏的哭聲一頓,抬起淚眼看向他。
黃子澄的視線掃過眾人,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寵信他,隻因他是‘朱雄英’,是血脈,是嫡長孫。這一點,我們改不了,也動不了。”
他停頓一下,讓這句話的絕望感徹底滲入每個人的心裡,然後話鋒一轉。
“但是!”
“一個在鄉野間長大的豎子,一個恐怕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賤民!他憑什麼和我們悉心教導十數載,通讀經史、心懷仁德的允炆殿下爭?”
“在陛下眼裡,他是失而複得的寶貝孫子。但在我們這些臣子眼裡,他就是一個來曆不明、禍亂國本的妖孽!”
黃子澄緩緩直起身子:
“齊大人,你想想,一個性情不明的君主上位,我等還能有今日之位嗎?方大人,你再想想,讓一個野小子竊居大位,這是不是另一種‘禮崩樂壞’?”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呂氏和朱允炆身上,那聲音不帶任何溫度。
“娘娘,殿下,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是選命的時候!”
“是選一個隨時可能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的‘兄長’,還是選我們自己!”
這番話,讓呂氏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對!
他說得對!
她死死盯著黃子澄:“子澄,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齊泰和方孝孺麵色慘然,卻都沉默了。
沉默,就是一種選擇。
黃子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又上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動作迫使呂氏也向他湊近。
他用隻有幾人能聽見的音量,問出一個最關鍵問題:
“娘娘,敢問那個人……”
“如今,傷勢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