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你往外挪挪!都快擠著英兒了!”
“這臭小子,非要睡裡頭,咱這麼大個塊頭,都快被你倆擠下床了!”
“就你話多!英兒挨著牆睡,他心裡踏實!你一個大男人,睡地上怎麼了?”
“嘿,你這個婆娘,講不講理……”
那時候,雄英還很小,膽子也小,夜裡總愛做噩夢。
隻有睡在這個緊挨著牆的角落裡,一隻手緊緊攥著他奶奶的衣角,他才能安穩地睡上一整晚。
這是獨屬於他們祖孫三人,最私密,最溫馨的習慣。
除了他們,這世上,再無第四人知曉。
朱元璋的視線,徹底模糊了。
十三年的刀光劍影,十三年的腥風血雨,十三年的午夜夢回,在這一刻,儘數化作決堤的江河,衝垮他用帝王威嚴築起的全部防線。
他猛地抬起手,用那粗糙得如同老樹皮的手背,狠狠地在臉上抹一把。
可那溫熱的液體,卻怎麼也止不住,順著他臉上的溝壑,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老皇帝緩緩地,緩緩地在床沿坐下,床墊因為他的重量,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
他的身體,因為極度壓抑的情緒而劇烈地發顫。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個熟睡的側臉,可那隻曾經執掌屠刀與權柄的手,伸到一半,卻停在了半空,抖得不成樣子。
他怕。
他怕這是一場夢。
他怕一碰到,這個失而複得的孫兒,就會像當年的妹子一樣,化作一縷抓不住的青煙,永遠地消失。
“是……你……”
朱元璋的聲音飽含了無儘心酸的字眼。
“真的是你……”
他再也撐不住了,他低下頭,寬厚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那壓抑了十三年的,一個丈夫對亡妻的徹骨思念,一個祖父對長孫的無儘痛悔,一個帝王內心最深處的孤獨與悲慟,在這一刻,再也無需任何掩飾。
他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痛苦地流著淚。
這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鐵血帝王,這個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九五之尊,此刻,隻是一個找回了自己心愛之物的,蒼老的爺爺。
……
坤寧宮外。
夜色愈發深沉,寒意刺骨。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死寂。
朱允炆提著袍角,快步而來,他臉上早已不見往日的溫潤儒雅,隻剩下不甘扭曲的蒼白。
監國之權被奪,協理六部之印被收。
他從人人敬仰的雲端,被皇爺爺一腳踹進爛泥裡。
他不服!
他要當麵問個明白!
他才是自幼承歡膝下,被悉心教導的皇太孫!
憑什麼一個從野地裡冒出來的“兄長”,就能奪走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公公。”朱允炆在殿門前停下,“孤要見皇爺爺!”
廊下陰影裡,劉諾的身影浮現出來,攔住,對著他,深深一躬。
“殿下。”他的聲音平穩無波,“陛下正在殿內緬懷故人,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擾。”
“故人?”朱允炆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更加難看,“孤有事關江山社稷的要事稟報!十萬火急!還請公公通傳!”
劉諾緩緩抬起頭,那張如同古井的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清楚地傳遞著拒絕。
“殿下,請回吧。”他的聲音依舊恭敬,“陛下今日見的‘故人’,辦的‘家事’,就是這大明朝,眼下最大的社稷要事。”
朱允炆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宮門,就好像看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將他與裡麵的世界,徹底隔絕。
他明白了。
皇爺爺不是在見故人。
他是在……迎接新的家人。
而他朱允炆,已經被徹底地,關在了這扇門外。
就在他失魂落魄,準備轉身離去時,一陣極度壓抑的嗚咽聲,隱隱約約從門縫裡傳出來。
那不是少年人的聲音。
那是……皇爺爺的聲音!
朱允炆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皇爺爺……在哭?
為了那個“兄長”……哭了?
一股比被奪走監國之權時強烈百倍的屈辱和嫉妒,瞬間衝垮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向擷芳殿跑去,眼中隻剩下瘋狂的血絲。
擷芳殿內,燈火通明。
呂氏和黃子澄、齊泰等人正焦急地等待著。
“砰!”
殿門被猛地撞開,朱允炆衝進來。
“允炆!”呂氏大驚失色。
朱允炆沒有理會她,而是徑直衝到黃子澄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黃先生!”他嘶吼著,“你不是說有三步棋嗎?第一步已經敗了!現在怎麼辦!”
黃子澄被他抓得生疼,但臉上卻不見慌亂,反而露出一絲陰冷的笑意。
“殿下,稍安勿躁。”他湊到朱允炆耳邊,“常規手段,確實已經無用了。”
“因為我們麵對的,已經不是一個身份存疑的野孩子,而是一位得儘聖寵的‘吳王’了。”
他看著朱允炆那雙幾近絕望的眼睛。
“所以,是時候……行非常之事了。”
他轉身對著呂氏,聲音低沉:
“我可是聽說,他被找到的時候,正和王大人的兩個女兒在一起,而王大人此刻可是還在牢裡。”
“。。。。。。。。。。。。。”
屋子裡的幾人除了朱允炆,其他人全部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