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聲、求饒聲各種聲音響起。
馬三妹被人按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泥地。
她看見那個剛才還喊著要吃肉的小丫頭,被人拎著後脖領子提起來。
“放開她!她才三歲!”馬三妹拚命掙紮,張嘴咬在那隻按著她的手上。
“啊!”差役吃痛,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子。
馬三妹隻覺得腦瓜子嗡嗡響,嘴裡全是血腥味。
這時候,門外晃悠悠走進來一個人。
這人穿著綢緞棉袍,外頭罩著貂皮坎肩,腳上踩著鹿皮靴子。
正是趙氏炭行的管家。
他嫌棄地用手帕捂著鼻子,跨過地上的臟水,那雙三角眼在人群裡掃來掃去。
“趙管家,您受累。”剛才還凶神惡煞的捕頭,這會兒腰彎得像隻蝦米,“都在這兒了,您掌掌眼?”
趙管家沒理他,徑直走到那群被捆住的女人堆裡。
他用手裡的小扇子挑起馬三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雖然臉上沾了灰,嘴角帶著血,但這丫頭眉眼倔強,身段也是常年乾活練出來的,結實。
“這個不錯。”
趙管家點點頭,“這皮膚細,養兩個月能接客。”
他又指了指後麵幾個稍微年輕點的姑娘,甚至指了指那個抱著孩子的少婦。
“那個,那個,還有那個。”
趙管家語氣隨意,像是在菜市場挑白菜,“這幾個單獨裝車。剩下的老弱病殘,扔大牢裡去。”
馬三妹猛地瞪大眼,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一刻,她懂了。
這就不是什麼抓流寇。
這是那幫賣炭的黑心商,要絕了她們的戶!
“你們這是販人!是大明律法不允許的!”
馬三妹嘶吼著,聲音沙啞,
“我爹在給殿下乾活!我要見殿下!我要見官!”
“啪。”
趙管家那把扇子輕輕拍在馬三妹臉上。
“見官?我就是官的朋友。”
趙管家笑眯眯地湊近,
“至於你爹?放心,等他在西山知道你進了窯子,他會哭著求著來給我磕頭的。”
“帶走!”
幾個家丁模樣的大漢衝進來,也不用繩子,直接拿黑布袋往那幾個年輕姑娘頭上一套,扛起來就往外走。
“放開我!爹!救命啊爹!”
“娘!娘!”
那個三歲的孩子被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睜睜看著母親被裝進麻袋。
破廟空了。
地上一片狼藉。
被打翻的鐵皮爐子還在冒著最後一絲熱氣,那些蜂窩煤被雪水泡爛,成了黑乎乎的泥漿。
趙管家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尤其是那被踩碎的饅頭。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隨手丟給捕頭。
“活兒乾得利索。”
趙得柱這管家緊了緊身上的貂皮,跨出門檻,外頭的雪還在下。
“一文錢的煤?窮鬼也配用熱乎東西?”
他踩著鬆軟的雪地,走向停在路口的暖轎。
“告訴老爺,這批貨成色不錯,能抵不少債。至於西山那邊……哼,我看那個皇長孫還能變出什麼戲法來。”
風雪更大了。
掩蓋了地上的血跡,也掩蓋了那一串串被拖拽的痕跡。
隻有那個癟掉的鐵皮爐子孤零零地躺在廟中央,像一隻被挖了心的死物,對著破敗的屋頂,無聲地控訴。
但這夜還沒完。
同樣的戲碼,正在城南幾十個破廟、窩棚裡同時上演。
……
次日清晨,西山。
從西山通往南京城的官道上,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湯子。
三千礦工雖然沒全回,但這第一批手裡拿著銀子的百十號漢子,跑得卻比兔子還快。
鞋底子都磨薄了,還有人跑丟了鞋,光著一隻腳踩在雪水裡,也不覺得寒磣。
懷裡那二兩碎銀子,熱得燙心窩子。
二狗一邊跑,一邊拿袖口去蹭臉上的汗,嘴咧到耳根子:
“叔!俺算計好了,俺娘那是老寒腿,這回回去先給她扯幾尺厚棉布,再買二斤最好的煙絲,那玩意兒止疼!”
老馬沒接茬。
他一隻手死死按著胸口,那裡頭除了銀子,還揣著塊殿下賞的雜麵糖餅。
昨晚他就在琢磨。
三妹那丫頭還沒戴過首飾。
二兩銀子,足夠去城南那個挑擔子的貨郎那兒,買根摻了銀絲的紅頭繩,再買個帶響兒的銀鐲子。
雖說是空心的,但那是銀子啊。
要是戴上了,那丫頭指不定得多俊。
“叔?咋不說話?”二狗回頭看他。
老馬喘著粗氣,腳下沒停:
“留著力氣趕路。進了城,先去割肉。去晚了,那幫屠戶就把肥膘都剔給大戶人家了,剩下的全是瘦肉,不香。”
“對!要肥的!一咬流油那種!”
一群漢子吼著,笑著,那股子熱乎勁兒。
隻要手裡有錢,這世道看著都順眼了不少。
可進了城南地界,那股子熱乎勁兒就被澆滅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