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去衙門!我就不信沒王法了!跟他們拚了!我去換我娘出來!”
“我也去!大不了就是個死!”
“我就這一條爛命,誰動我閨女我就咬死誰!”
一群漢子紅了眼,像是瘋狗一樣就要往外衝。
“站住。”
老馬咽下最後一口饅頭。
“去衙門?”
老馬臉上沒表情,那雙平日裡渾濁發黃的老眼,這會兒全是紅血絲,直勾勾地盯著二狗。
“衙門那是講理的地方嗎?”
“人家有刀,有槍,有高牆。咱們手裡有啥?木棍子?”
“咱們現在去,那就是流寇攻城。人家正愁沒借口呢,正好把咱們全剁了,腦袋掛在城門樓子上當球踢。”
“那咋辦!”二狗
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三妹姐還在他們手裡啊!那是窯子啊叔!去晚了人就毀了!”
老馬伸手進懷裡。
他掏出那個紅布包。
布包散開了,露出那個亮閃閃的銀鐲子。
在這滿地的黑泥和破敗裡,這銀子亮得刺眼,亮得讓人心疼。
“咱們是賤命。”
老馬死死攥著那個鐲子,“死了也就死了,就像路邊的野狗,凍死也沒人多看一眼。”
“咱們沒本事,咱們鬥不過官。”
“可這鐲子是哪來的?這饅頭是哪來的?”
他舉起那個鐲子。
“是西山那位爺給的。”
“這世道,沒人拿咱們當人,隻有那位小爺,給咱們飯吃,給咱們火烤,給咱們銀子買鐲子。”
“衙門抓了咱們的人,砸了咱們的窩。”
“那是衙門!”
“咱們這群臭苦力,誰能壓得住衙門?”
老馬猛地轉頭,看向西山的方向。
“隻有那位爺!”
“除了他,沒人能從那幫官老爺嘴裡把人摳出來!除了他,沒人管咱們死活!”
人群裡的躁動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著老馬,又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城外那座黑乎乎的大山。
那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是啊。
去衙門是送死。
隻有去找那個給他們煤燒的人。
他是皇長孫,他是天。
雖然咱們不配見天,但咱們是在給他乾活啊!
“兄弟們。”
老馬把銀鐲子重新揣回懷裡,貼著心口放著。
他彎下腰,從那一地狼藉裡,撿起一片鋒利的鐵皮爐子碎片。
“咱不回西山乾活了。”
“咱們這就去找殿下。”
“帶著這爛爐子,帶著這臟饅頭,帶著這沒家回的爛命。”
“咱們去跪在殿下跟前磕頭。”老馬咬著牙,“求殿下救命!求殿下給咱們做主!”
“哪怕是把命賣給他一輩子,哪怕是讓我現在就死,隻要能把人救回來!”
“走!”
沒有什麼誓師大會,沒有什麼激昂的口號。
這就是一群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狗。
幾十個漢子,還有後麵陸陸續續趕來的幾百人。
他們沉默地彎腰。
撿起地上的破棉絮,撿起砸爛的鐵皮,撿起親人留下的一隻鞋、半個發卡、小半個發硬的窩頭。
隊伍走出了破廟。
風雪更大了,像是老天爺都要把這幫人埋了。
但這群人像是感覺不到疼。
他們沒有往回走,也沒有往衙門那條死路去。
他們轉頭,逆著風,拖著沉重的步子,朝著西山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不像是一群逃難的流民。
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要去索命的惡鬼。
……
應天府衙後宅,暖閣。
吳良仁趴在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兩個俏麗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給他換藥。
“嘶……輕點!沒吃飯啊!”吳良仁罵一句,反手在丫鬟屁股上狠狠掐一把。
師爺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上好的龍井。
“老爺,事情辦妥了。”
“趙那邊傳話來,該送走的都送走了,該關的都關了。”
師爺吹了吹茶葉沫子,
“那幫泥腿子回去一看,嘿,家都沒了,這會兒估計正哭天抹淚,嚇破了膽呢。”
“哼。”
吳良仁哼笑一聲,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齜牙咧嘴,但臉上全是得意。
“跟本官鬥?那個皇長孫還是太嫩。”
“他以為給那幫窮鬼幾口飯吃,人家就能把命賣給他?那是沒捏住他們的七寸。”
吳良仁張嘴接過丫鬟遞來的蜜餞,嚼得津津有味。
“這人啊,哪怕是路邊的乞丐,也有軟肋。”
“老婆孩子都在我手裡,我就不信西山那個煤場還能開得下去。”
“等著吧。”吳良仁眯起眼,“不出半天,那幫流民就得跪在衙門門口求我放人。到時候……”
他冷笑一聲。
“本官還要治他個‘縱容流民,擾亂治安’的罪名,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
西山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