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裝藥。”朱雄英指了指槍口:“咬開紙殼,倒藥,塞彈,用通條壓實。”
朱棣狐疑地看侄子一眼。
紙包藥?
以前填裝火銃,那是得一手拿藥壺,一手拿量勺,多了炸膛,少了打不遠,還要塞引線,麻煩得要死。
他試探性地用牙齒咬開紙筒尾部。
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鑽進鼻腔,不是平常那種硫磺味極重的劣質黑火藥。
朱棣心頭微動。
他把紙筒裡的黑色顆粒倒進槍管。
這藥做得精細,每一顆都跟小米粒似的,大小均勻,黑得發亮,在陽光下甚至有點晶瑩剔透的感覺。
裝填,塞入鉛丸,通條搗實。
整個過程,也就兩個呼吸的功夫。
太快了。
朱棣下意識去摸腰間的火折子,準備點火繩。
“四叔,省省吧。”
朱雄英抱著胳膊,下巴揚了揚:“那是燧發槍,不用火。看見那個小把手了嗎?那是擊錘。扳開它,扣機括就行。”
朱棣手僵在半空。
不用火繩?
作為常年帶兵的人,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大風天不用怕火滅,夜襲不用怕火光暴露,下雨天隻要不濕了藥池還能打,騎在馬上不用騰出手來點火。
這要是真的……
朱棣轉過身,看向演武場儘頭。
八十步開外,立著個穿戴整齊的木頭人。
那木人身上套著一件正兒八經的邊軍鐵紮甲,甲片厚實,這還沒完,裡麵還襯了一層熟牛皮。
這種雙層重甲,尋常步弓五十步內都未必射得透,那是騎兵衝陣保命的家夥。
朱元璋也不裝了,背著手湊到前麵,那雙老眼死死盯著朱棣手裡的家夥。
他也想看看,這把讓他大孫子砸了無數銀子弄出來的玩意兒,到底有多大能耐。
朱棣舉槍。
槍身很沉,但配重極好,重心就在扳機附近。
他臉頰貼著溫潤的木托,透過槍管上的準星,死死鎖住遠處那個模糊的木頭人影。
朱樉和朱棡也不罵了,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都不帶眨的。
“哢。”
扳機扣動。
擊錘猛地砸下,燧石和鋼片劇烈摩擦。
一蓬耀眼的火星子瞬間濺進藥池。
“砰——!!!”
不是那種悶屁一樣的沉悶聲響,而是一聲撕裂空氣的清脆爆鳴。
槍口猛地噴出一團橘紅的火光,緊接著一股濃烈的白煙騰地炸開,瞬間遮住了朱棣的小半個身子。
朱棣整個人往後仰一下。
肩膀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半邊身子都有點發麻。
這一槍的勁兒,大得離譜。
“中了!”
一直拿著單筒望遠鏡的蔣瓛低聲喝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其實不用他喊。
那種金屬被暴力撕開的酸牙聲,在空曠的演武場上格外刺耳。
“當!”
朱樉是個急性子,撒丫子就往靶子那邊跑,黑貂裘在風裡亂抖。
朱棡緊跟其後。
朱元璋雖然腿腳不如兒子,但這會兒跑得也不慢,龍袍下擺甩得飛起,臉上哪還有半點剛才的怒氣,全是那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精光。
幾個人一口氣衝到跟前。
那具鐵紮甲的胸口位置,赫然多一個大拇指粗的窟窿。
鐵片子不是被砸凹進去了,而是往裡翻卷,邊緣呈現出一種焦黑的撕裂狀。
朱樉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掀開鐵甲。
裡麵的牛皮襯裡爛了個大洞,還在冒著黑煙。
再看後麵。
木屑炸得滿地都是,那彈丸根本沒停,打穿了人,打穿了甲,打穿了木樁,不知道飛哪去了。
“這……”
朱樉喉嚨裡咯咯作響。
他是帶兵的人。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他扭過頭,看著慢慢走過來的朱雄英。
那個十八歲的少年依舊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笑意。
但在朱樉眼裡,這哪是大侄子。
這分明就是個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妖孽。
這是鐵紮甲!
是大明邊軍保命的家夥!
在八十步外,跟紙糊的一樣?
要是這玩意兒打在人身上……
朱樉隻覺得後脖頸子發涼,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仿佛看見自己在西安府那引以為傲的秦王衛隊,要是碰上這東西,連衝鋒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在路上被轟成一堆碎肉。
“咕咚。”
朱棡聲音乾澀:“老四……剛才那藥,你是怎麼裝進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集中到了還沒回過神來的朱棣身上,和他手中那杆還在冒著青煙的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