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朱棣手裡那支狼毫筆懸在半空。
他筆鋒一轉,在那張關於“毒鐵鍋”的契約上,劃拉下自己的名字。
蔣瓛上前一步,也不說話,動作麻利地將契約抽走,好像生怕這位燕王殿下反悔撕它。
朱雄英語氣輕快:
“四叔是個做大事的人。有了這五萬口鍋,不出三年,草原上的部族為了搶鍋就能把腦漿子打出來。到時候四叔隻需在城樓上溫一壺酒,看著他們自相殘殺便是。”
朱棣把筆往硯台上一扔。
他沒接話,隻是用一種看怪物的複雜視線,將眼前這個大侄子從頭到腳刮了一遍。
剛才那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十八歲的晚輩談生意,而是在跟那幽冥地府裡的判官討價還價。
雖然手裡拿到了槍,拿到了鍋,但這心裡頭空落落的。
旁邊,朱樉和朱棡兩個人還在那裡磨磨蹭蹭。
朱樉抓著筆,那隻拿慣了刀的大手此刻抖得厲害。
他看看契約上那一串串關於羊毛、牛皮折算的數字,又偷偷瞄一眼旁邊正背著手仰頭看著天邊流雲的老爺子。
老爺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秦腔,腳尖還在地上一點一點的,顯然心情極好,壓根沒打算管這檔子閒事。
朱樉心裡那個憋屈。
這哪裡是簽契約,這分明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簽吧,二哥。”
朱棡把手裡剛簽好的那份往朱樉麵前一推:
“連老四那種心眼子多得跟蜂窩煤似的人都簽了,咱倆還能怎麼著?難不成真空著手回封地?到時候看著老四拿著火槍去草原上打獵,咱們拎著那把卷了刃的破刀去跟韃子拚命?”
朱樉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閉著眼,在那張紙上胡亂畫個押。
“行了!”
朱樉把筆一扔,那筆杆子咕嚕嚕滾到桌子底下。
他梗著脖子盯著朱雄英:
“大侄子,咱們醜話說明處。槍買了,藥訂了,那缺德冒煙的毒鍋也背了。你那還有什麼坑,趁早一次性挖出來。彆跟拉屎夾斷一樣,一截一截的,二叔這心臟受不了。”
朱棡也跟著點頭,身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做好了隨時撒腿開溜的準備。
這一上午,從兩百萬兩銀子被搶,到高價買彈藥,再到背上“資敵”的黑鍋去換皮毛,他們已經被這個大侄子剝了三層皮。
要是再來一次,恐怕連骨髓都要被吸乾榨淨。
一直看戲的朱元璋這時候也不哼曲兒了。
他轉過身,兩隻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那股子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意。
他也好奇,這大孫子到底還藏著什麼好東西。
這一上午的戲看下來,他是越看越舒坦。
這幾個平日裡在封地作威作福連朝廷詔令都敢陽奉陰違的塞王,到了大孫手裡,跟幾隻被拔了毛的鵪鶉似的,隻有哆嗦的份。
“二叔這就見外了。”
朱雄英臉上沒半點不好意思,反而笑得更溫和了些。
可在三位叔叔眼裡,這笑容簡直比那燧發槍黑洞洞的槍口還要滲人。
“剛才那些都是生意,是生意就得談錢,傷感情。接下來這件東西……”
朱雄英頓了頓,往後退了半步:
“是侄兒送給三位叔叔保命的家夥。不要錢,白送。”
聽到“不要錢”三個字,演武場上的氣氛降至冰點。
三位藩王齊刷刷地打個寒顫。
朱樉脖子上的肥肉抖了兩下,朱棡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這小子能有這麼好心?
剛才那一錢銀子一發的彈藥錢,那聲音還在耳邊回響呢!
“白送?”
朱棣原本已經放鬆的身體繃緊:
“大侄子,你四叔書讀得少,但草原上的狼我都懂。那陷阱裡的肉也是免費的。你還是開個價吧,哪怕貴點,四叔給得起,心裡也踏實。”
“就是!”
朱樉唾沫星子亂飛:
“你開價!多少銀子?還是又要拿什麼抵債?咱明碼標價,彆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嚇唬人!”
朱雄英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側身看蔣瓛一眼。
蔣瓛會意,從身後那個紅漆托盤上拎起一個不起眼的麻袋。
那麻袋灰撲撲的,看著臟兮兮,隨手解開袋口的繩子,往桌上一倒。
嘩啦。
一股灰白色的粉塵騰起,在冷風中散開。
離得最近的朱樉沒防備,被嗆得連打三個噴嚏。
“阿嚏!阿嚏!這啥玩意兒?”
朱樉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桌上那堆灰土:
“草木灰?還是哪兒挖來的觀音土?大侄子,你這是要讓咱們拿回去糊牆?”
朱棡也湊過來看了看:
“細是挺細,但這味兒有點衝鼻子。這能是啥寶貝?你彆告訴我這玩意兒撒出去能迷瞎韃子的眼?”
朱雄英也不急著解釋。
他輕聲說道:
“這東西叫水泥。看著像土,遇水成泥,若是乾了……堅逾精鋼,刀砍不留痕,火燒不炸裂,水泡不酥軟。”
“吹!接著吹!”
朱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還堅逾精鋼?你當你二叔沒見過世麵?這世上最硬的夯土,那是三合土加上糯米汁,還得是幾十年的老匠人一層層夯出來的。就這一堆爛灰?要是能硬過石頭,二叔我把這桌子吃了!”
朱棣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全是懷疑。
他在北平修過城牆,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
幾十萬民夫,挑土擔石,累死的人能填滿護城河。
就這一袋灰,能比得過那真金白銀砸出來的城牆?
“看來叔叔們是不信。”
朱雄英也不惱:“是不是吹牛,咱們試試就知道。蔣瓛,帶路。”
一行人帶著滿肚子的狐疑,跟著朱雄英來到了演武場最角落的一處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