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東百姓眼裡,隻知有衍聖公,不知有大明皇帝。隻知交孔府的租,不知交朝廷的稅。”
“孤算過一筆賬。”
“山東一地,孔家名下的免稅田,占了全省的一半。孔家的佃戶、奴仆,多達十萬人。這些地,朝廷收不到一粒米;這些人,朝廷征不到一個兵。”
“而在朝堂上,那幫讀書人,張口聖人教誨,閉口祖宗家法。孤要是想動一動孔家,哪怕隻是查個賬,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奉天殿給淹了。”
朱雄英走到朱棣麵前。
“四叔,你剛才說,怕把鐵鍋賣給韃子是資敵。”
“那孤問你。”
“這群趴在大明身上吸血,吃著民脂民膏,還要讓朝廷把他們供在神壇上磕頭的‘聖人之後’,算不算敵?”
朱棣沉默了。
胸膛劇烈起伏。
他在怕。
不是怕孔家手裡那點家丁,而是怕那張無形的大網。
那張兩千年來,編織在所有讀書人頭頂上,密不透風的網。
誰敢動孔家,誰就是跟天下讀書人作對,就是跟“禮教”作對,就是昏君,就是暴君!
“父皇……”朱棣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朱元璋。
一直坐在太師椅上喝茶的老爺子,這會兒卻像是老僧入定一樣。
不說話?
不說話就是默許!
這爺孫倆,是一個鼻孔出氣,早就商量好要把這天捅個窟窿!
朱樉腿一軟,差點又坐回去:
“大侄子……這活兒……能不能不接?那可是孔家啊!咱們要是動了孔家,回頭那幫文官能把咱們祖宗十八代……不對,能把咱們罵得遺臭萬年!二叔我就想當個富貴閒人,不想當過街老鼠!”
“二叔怕罵名?”
朱雄英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
“怕!”朱樉老老實實點頭:“誰不怕?筆杆子殺人,比刀子還疼!史書上一筆,咱這就成千古罪人了!”
“那就讓他們沒法罵。”
朱雄英收起笑容。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本沾著血跡的賬冊。
“以前沒人敢動,是因為他們站得太高,高得讓人生畏。既然如此……”
“那就把神壇砸碎。”
“那就把他們的遮羞布扯下來,讓天下人看看,這金身塑像裡麵,裝的到底是一肚子男盜女娼,還是一肚子爛草敗絮!”
朱雄英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三位叔叔,最後定格在朱棣臉上。
“孤不要你們殺人。”
“孤要你們帶著那五萬口黑鍋,帶著那四萬支槍,大張旗鼓地路過曲阜。”
“就以‘演武’的名義,把大軍駐紮在孔府門口。”
“若是孔府的人出來講理,你們就講兵法。若是他們講禮教,你們就講火藥。”
“孤要讓那幫高高在上的老爺們知道。”
“在大明,道理不在聖人的書裡。”
“在孤的槍膛裡!”
轟——!
這番話,聽得三位藩王腦瓜子嗡嗡作響。
講兵法?
講火藥?
這哪裡是演武!這是要把刀架在聖人的脖子上,逼著他們下跪磕頭!
這小子瘋了!
他是真瘋了!
他這是要跟傳承千年的道統開戰!
朱棣隻覺得口乾舌燥,手心裡全是冷汗。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八歲的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帝王心術”。
跟這位大侄子比起來,自己在北平搞的那點小動作,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這才是真正的狠人。
不殺人,誅心。
“怎麼?不敢?”
朱雄英語氣裡帶著譏諷:
“若是三位叔叔不敢,那這水泥孤就收回去了。畢竟,連個腐朽的孔家都不敢碰,以後這水泥修成的城牆,怕是也擋不住真正的虎狼。”
激將法。
赤裸裸的陽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