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麵上,一艘掛著巨大“孔”字旗號的大船,緩緩靠岸。
“咣當!”
跳板剛一搭上,還沒等船停穩,李原名就第一個衝上去。
“衍聖公!衍聖公啊!”
李原名雙手死死扒著船舷,涕淚橫流:“您可算來了!您再不來,這天底下的讀書人都要被那個王簡逼死了啊!”
船艙簾子掀開。
一個身穿素色儒衫、麵容清瘦的中年人走出來。
正是南孔家主,孔彥繩。
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眼底帶著兩團烏青,顯然這一路並不好過。
剛一露麵,孔彥繩就被眼前這萬頭攢動、哭聲震天的場麵給震懵。
“這……這是……”
孔彥繩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扶著門框,腿肚子有點轉筋。
這幫人……是要吃人嗎?
“孔公!!”
下麵數千名讀書人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請孔公入京!撥亂反正!”
“請孔公去午門!誅殺妖邪!正本清源!”
“咱們的道理講不過那群流氓,隻能請您這位活祖宗出來說話了啊!”
孔彥繩看著下麵那一張張扭曲、狂熱、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臉,隻覺得頭皮發麻。他嘴唇蠕動幾下,似乎想解釋什麼。
“諸位……諸位且慢……”
他的聲音在震天的呼喊聲中顯得無比微弱:“在下……在下有些事需要先說明,其實……”
“哎呀!都火燒眉毛了,還說什麼明!”
國子監祭酒宋訥披頭散發地衝上來。
他一把拽住孔彥繩的袖子,根本不容孔彥繩拒絕。
“孔公!現在的局勢,已經容不得半點猶豫了!”
“那個王簡在朝堂上公然宣稱聖人是身高九尺的壯漢,說《論語》是教人打架殺人的暴書!”
宋訥一邊說,一邊死命地把孔彥繩往船下拽:
“他還說北宗是家奴,要廢黜衍聖公!現在隻有您!”
“隻有您這位南渡的正統血脈,才能壓住那個瘋子!您就是我們的天!您必須是我們的天啊!”
“我……我知道,但是……”孔彥繩被拽得踉踉蹌蹌,帽子都歪了,卻根本掙脫不開這幫陷入瘋狂的老頭子。
他拚命想回頭看一眼船艙,眼神裡帶著一種極度的恐懼和求助。
彆拉我啊!
裡麵還有人沒發話呢!
“彆但是了!轎子!轎子呢!”
李原名大手一揮。
一頂早就準備好的八人抬大轎衝過來。
一群平日裡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
他們不由分說,七手八腳地把孔彥繩架起來,直接塞進了轎子裡。
“起轎——!”
“去午門!”
“找陛下評理去!”
“讓那個王簡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聖人風骨!”
孔彥繩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機會說出口,就被這股狂熱的人潮裹挾著,晃晃悠悠地朝著皇宮的方向湧去。
碼頭上,喧囂聲漸行漸遠,隻留下一地踩丟的鞋子和擠掉的烏紗帽。
直到那數千人的隊伍徹底消失在街道儘頭,原本擁擠嘈雜的碼頭,突然變得空曠而安靜。
那艘剛才還被萬人朝拜的“孔”字大船,靜靜地停在江邊。
船艙的簾子,再一次被掀開。
一隻穿著黑色官靴的腳,穩穩地踩在甲板上。
青龍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手裡拎著一把連鞘的長刀,臉上帶著幾分看戲的嘲弄。
他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群像是螞蟻一樣湧向午門的人群,又看了看那個被架在轎子裡連反抗都做不到的“衍聖公”。
“大人。”
一名喬裝成船夫的錦衣衛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就這麼讓他們把人帶走了?這孔彥繩膽子小,剛才要是亂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