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自心來了,眉飛色舞向她描述起今天的見聞,抓著自然說:“我看出來了,四姐姐對這位新來的西席有意思。”
自然連頭都沒抬一下,“彆胡說,那位先生剛來。”
自心道:“有沒有意思,和來了多久有什麼關係?你沒聽過一見鐘情嗎?”
自然嗤笑了聲,在她看來自心就是個孩子,她的那雙眼睛洞察一切,洞察完了,就添油加醋渲染一番。
“世上哪來那麼多的一見鐘情。”她老氣橫秋地說,“畫本子少看些,書上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自心卻不服氣,“我看得真真的,四姐姐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新先生,巴巴兒問他,為什麼會到府裡來教書。那位先生搪塞不過才說出來,說自己是通威十六年的榜眼,已經拜了官,沒想到上任半個月父親就過世了,隻好回去守製三年。等到回來述職,母親又死了,又是三年。六年下來物是人非,早就沒了當年的誌向,乾脆辭官專心做學問。後來爹爹打聽著了他的下落,特地登門拜訪,才把他請到家裡來的。”
自然聽了個大概,等到手上的冊子核對完才道:“三年又三年,年紀應當不小了。通威十六年,和哥哥是同年。”
自心道:“看上去也同哥哥差不多歲數。”
哥哥二十八,這麼算來,新先生二十二就中舉入仕了,要是沒有接連的丁憂,原本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過自然並不關心那些不相乾的人和事,她規整一下身旁的賬冊,已經完成了三本,剩下的再有兩天就可以交差了。核對的過程中發現出入有誤和濫支的,都記錄在側,等送回王府時,再由家主處置發落。
當然,她忙活的這些天,最難受的莫過於自心,一天要來兩回,每次見她算盤珠撥得劈啪響,隻好灰心喪氣回去。現在總算盼到她能撂下手,不管還剩多少沒忙完,自心都決定拽她完成目下更緊要的事了。
“園子裡的茉莉花開了,回頭咱們上葵園摘花去吧。不是早就說了要做茉莉糖霜嗎,等到請客小聚的時候,拿來點綴糕點或是泡茶都相宜。”
自然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要不是她提醒,險些錯過了。
看看時辰,快要昏定了,便進臥房換了件衣裳,順便提了隻小花籃出來。
正打算下台階去葵園,鞋剛穿上一隻,彭嬤嬤又送了信件進來。信封上仍舊是五姑娘妝次,這回換了月白的薛濤箋,上等的漆煙墨在信紙上瑩然發亮——
“昨夜晚歸遇月,清輝滿地,於廊下獨酌半盞米酒,料想如此好月色,你那邊應也能見。”
自然托著信箋,有點愣神。晚歸、獨酌,還有月色……腦子裡忽然浮現一個身影,孤零零背靠抱柱,坐在欄杆上的樣子。
之前收到的短箋,通過文字能看出寫信人內心堅定且從容,三言兩語,有撫平驚濤的氣度。然而今天這封,字裡行間透出寂寥,仿佛孤獨了太久,信裡有時自言自語,是因為他無處能夠傾訴。
自然踢了鞋,把籃子交給自心,自己返回內寢,仔細把信收進信篋裡。
這漆煙墨名貴,加入了珍珠、金箔、麝香等,反複捶打十萬杵才做成。因此隻要沾染過信件,指尖就會留有餘香,走上一程,還會不時抬手嗅聞嗅聞。
自心有時候很不理解自然那種出奇的好耐心,要是換作她,今天信送到她手上,明天她就想辦法把寫信人挖出來了。
“這人到底是誰,你一點也不好奇嗎?”自心感慨,“隻給你寫,從來不要你回信,二位可真是一個賽一個地沉得住氣啊。”
說實在的,自然也開始留意了,薛濤箋、漆煙墨,還有平日的澄心堂紙,都能看出這人出身不低。但究竟是男是女,是老還是少,她始終無法窺破。自己是閨閣裡的姑娘,不常與外人有交集,至多不過和自心一起溜上瓦市吃吃喝喝,實在想不出,那人給她寫信,是出於什麼目的。
想了一圈,毫無頭緒,倘或下次信裡再有行蹤,她也動了尋根究底的心思了。
不過眼下還是製作茉莉糖霜要緊,昏定的時候也惦記著,不知花開了幾分,是含苞還是完全盛放了。
東府的李大娘子,忽然向老太太回稟了一個消息,“母親,上回我同您說的那件事,已經定下了。侯府和將軍府不日就來下聘,到時候請母親出麵主持。”
老太太的視線掃過東府所有人的臉,見蘇小娘和三姑娘都低著頭不吭氣,便沒有多說什麼,頷首應了聲“知道了”。
長輩們要商討兒女婚事,做小輩的可以散了。自然和自心直奔茉莉園,大宅中種茉莉的地方不少,但隻有祖母的葵園,是養護得最好的。
箔珠和自心身邊的女使豆青挑著燈籠,一一照過葉底,成片指腹大小的玲瓏小花靜悄悄盛放著,幽幽的香氣彌漫在田壟枝頭。
她們帶來的小花籃,很快就裝滿了,自然直起腰,抬頭望向雲端的月亮。今夜十六,夜色比昨晚更好,那個素未謀麵的人,此刻應當也正仰望同一片月吧!